愿你手拥幸福

作者：ショーン田中

第一卷 〈一〉『断念的日子与奇妙的邂逅』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总遭背刺的某咕 校对：adios352

脱下铁铠丢至地面，接着解下腰间的佩剑置于枕旁。每件装备都令我感觉身体笨重如灌铅。做完这些后我才终于得以在床边坐下。

这种感觉很怪。既像腿脚不习惯歇息下来一般，又像觉得放松休息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一般。念及此处，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次像这般安心休息都已是数日天前的事了。

有种古怪的四肢乏力感，以及血液徐徐充盈至整个腿部的温热感。若再继续操劳下去，那我的身体未免也太过可怜。虽然晚餐时粒米未进，但现在还是先歇着为妙。连神明肯定也会对此表示赞同的。

正当那由疲惫滋生出的睡意侵袭向干躺着的我时，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我心想倒霉，并暗暗厌恶地咂了下舌。对我而言，这种事早已是家常便饭了。平日里，我要么是去守夜或放哨，以此远离声源，要么在像今晚这般能住店时早早入睡，以此应付过去。

假如那是很寻常的女人声音，我倒也觉得无所谓。但那声音很是妖娆，充满了情欲。女人高昂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穿过墙壁的缝隙，钻入我耳中。

我用手臂遮住双眼，薄被盖住身体。暂时之间虽稍有好转，可那声音在这静寂的夜晚里依旧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声音从黑暗之中钻出来一般。

“遭不住啊……”

我嘟哝了一声，摸黑爬了起来。手伸进铠甲，从中摸出口嚼烟，然后塞入嘴里。这算是我唯一一件私人物品。用力一咬香烟，靠着其中所剩无几的味道稍许派遣掉心中的烦闷。

尽管如此，那声音也不曾停歇下来。我听到那声音在呼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不论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不断响起的女人声音，我全都有印象。

它们的主人都是这趟救世之旅中，与我同行的队伍里的成员无疑。

◆

“今晚还是路易斯先生您负责守夜？”

那名男子虽被世人称为救世主，但他的嗓音却不过是音调稍高几分而已，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温柔。

“没事啦，还是由我来守夜比较好。万一发生紧急情况，你们也方便行动。”

起初，我还感觉自己说的是事实。

我的夜视能力是全队最强的，万一有情况，我也能以命相博，争取时间。由我守夜是最有效率的，也算是适才适用。从追求效率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正确的安排。

但这种理由也只有一开始是真的。最近，我主动要求守夜的理由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

我之所以主动要求守夜，单纯是因而女生们的视线，或者说队伍里的氛围让我待得很不自在而已。总之，独自守夜也远好过待在此处。

救世主似沉思般低下了头，但在众女中的一人喊了他一声后，他向我告了声告辞便离开了。我随意地挥了挥手，朝离队伍据点有些距离的岩石场地走去。

那声音，是精灵公主么？也就是说，今晚轮到她了啊。我独自品尝着平时藏在铠甲中的口嚼烟，眯起双眼。声音可传不到这儿来。

我们这支被世人称为救国一行的队伍，也随着旅途的不断推进，阵容变得愈加豪华。话虽如此，但我并不包含在内。

骑士团的英才、魔术师阁下、精灵公主……再加上，吟游诗人阿琉珥诺。

队伍之中的任何一人皆是于国家或地区上声名远播之人。之所以能凑出如此豪华的阵容，无非是因为此次旅途无比重要。当然，这些都跟我不沾边。

我呼出口气。怡人的香味飘进鼻中，心情也随之平静了下来，感觉已有很久不曾这般平静过了。

救世之旅。实际上，即便我也算是那支队伍的一员，但也并不清楚这趟旅途的深层理由。不过，若要说我也有听闻过的理由，那便是，这是人类为数不多的延命手段之一。

现如今，人类世界大多数都已遭到魔兽的入侵与蹂躏。人类的繁荣昌盛正在迎来终结。伟大的学者曾预言，人类若继续听天由命，终有一日，人类文明将会如同糖果糕点坍塌般快速迎来终焉。他还说，我们这趟救世之旅是为了创造契机，一个将整个人类世界联系在一块儿的契机。话虽如此，仅限于我个人所知，我们奔波于世界各地，所做的却只是来回讨伐魔兽，仅此而已。倒是麻烦来个人为我解解惑，这究竟有跟什么联系在一块儿？我反正是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杯水车薪，对大局根本毫无帮助。

我至今仍未想明白，这趟旅途为何会让我这种人同行。我既不觉得自己特别优秀，也不觉得自己的身份够资格与他们并肩同行，剑术也并无值得称道之处。要说我有何一技之长，那最多也就是夜视能力强这么一点。

我想，这恐怕是阿琉珥诺的功劳吧。我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原因。毕竟，会引荐我的人，也就只有她这个青梅竹马了。但我不太明白她为何要特地引荐我。

口嚼烟嚼过头，导致我满嘴都是唾沫。我将口嚼烟吐出，收入铠甲里。

一开始我还欢天喜地过。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能加入这趟伟大的旅途，也并不是因为自己得到了能获得他人认同的机会。那种追逐名誉的欲望，早就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我之所以无比欢喜，是因为能与阿琉珥诺在一起。她不但是我的青梅竹马，更是我的单相思对象。我长年陪伴于她身边，片刻也不曾中断过对她的思慕。我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曾以为与她一起的旅途绝对会无比地令人欢欣雀跃，并很欢快地离开了故乡。

呵，那时的我完全就是个傻子。当时难不成还以为自己真有资格参加救世之旅这等旷世之举？

与我们一起踏上旅途的她们，不对，应该说是与救世主同行的她们，个个都是顶尖人物，是无可替代的人材。在她们看来，我这种人肯定无聊透顶又毫无魅力吧。

当然，我也并非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杂活、索敌、战斗，我全都有参与。然而她们看我的眼神，个个都冰冷无比。其中有人表现得很露骨，也有人表现得较隐晦。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待遇，那么“冷遇”一词或许十分贴切。可在她们看来，那正是我这个才疏力薄之人应有的待遇吧。

今天也老受罪了。我一点都不想回忆起来那事，但像这般静静地待着，残留在腹部和喉部的疼痛强制令我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

◆

“喂，你这家伙为何待在这儿。你身份没那么高贵吧。”

我顿时惊得打了个哆嗦。仅仅是听到身后传来的那道女性的声音，我就感到一阵心惊胆颤，险些心肺骤停。额头直冒冷汗，喉咙阵阵发颤，难以出声。我强行逼迫自己开口回复：“不是，你这问题问的……我只是在休息──！”

我话刚说一半，肺部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同时变得难以呼吸。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色明灭不定。怎么回事？发生了何事？我完全无法理解现状，仅知道腹部上面一带有种被某物猛力刺过般的感觉。

“──还真是一点都不懂察言观色哪，你这家伙。嗯？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有闲工夫在此歇着，还不快滚去巡逻。”

那句话无疑出自于骑士团的英才的口中。而这份锥心般的疼痛，正是她用脚尖狠狠对准我的心窝踹过一脚的证据。

这种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了。我只要回答得稍不如这位骑士阁下的意，她就会像这般对我付诸暴力。她在我心目中是最糟糕的天敌。

她今天似乎依旧将我视为眼中刺。可是，我刚刚才彻夜巡逻回来，全身都已累到极限了。尽管我连开口都觉得很麻烦，心中很是焦躁，但还是尽力想着借口。

就在我正开口打算解释的瞬间，整个人被当场提了起来。

骑士阁下那细长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并将身型高大过她的我给提了起来。而且还是用的单手。我完全无法理解她这份力气是从何而来的。这力道还是那般离谱。她的银发随风飘舞。

仅此而已，我便听到自己那份针对她的反抗意志在心中彻底崩塌的声响。不行啊。我根本敌不过这女人。不对，并不只是这样。我是不是会在此被她杀掉啊？

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寒，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你这个弱如蝼蚁的家伙是有什么话想说吗，嗯？行啊，那就说来听听呗。只要你能反抗得了我，想怎么说都随你。”

我不自禁地呜咽一声。她的手指如钳子般死死钳住我的脖子，使得我无法呼吸。空气被我从体内吐出，肺部因缺氧而产生剧烈的疼痛。我下意识挣扎起来，但那只将我提起来的手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那手指上的力道反而还在逐渐加大。

我直觉地感到她并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打算杀了我吧？这使得我不禁睁大眼睛，看向眼前这名骑士阁下。

在她的脸上，我看到了无比愉悦的笑容。她那副模样就如同猫在戏耍绝对无法逃掉的老鼠。

要被杀了……就在我脑海中闪过这道念头时……

“住手吧，这么做蠢得要死。那家伙的喉咙都快被你捏碎了哦。”

在那声音传来的同时，我也被砸至地面上。刚得到解放，喉咙似乎被忽然进入的空气惊到，我每呼吸一次，它就一阵发疼。我很是丢人地眼中流出泪水，趴在地上，很是勉强地反复呼吸了好几次。

“管教这件事，必须得经常做。哪怕他的喉咙在管教途中碎掉了，那也是必要的学费。”骑士阁下用一副在讲天经地义之事般的口吻说。我通过声音得知是谁出声阻止了她的暴行。是魔术师阁下。真是罕见。我从来都不觉得她会担心我这种人。

在好不容易将呼吸调整好后，我断断续续地勉强挤出话来：“……谢谢。得救──”

“──要是他喉咙碎了，那让他当斥候还有何用？难不成你想让他用奇怪的声音来通知我们？”

我不禁愣了愣，眨了眨眼。魔术师阁下完全没有注意我的话，直接跟骑士继续交谈着。

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一如既往么。如以往一般，于魔术师阁下而言，我的话语和存在皆是不存在之物。她所在意的无非只是我的作用罢了。不论是哀叹，还是用言语来自悲自怜，我全都无法做到。我甚至没有精力去自嘲。

我摇摇晃晃地强行站起身，离开了此处。

继续待在此处，鬼知几时又会被刁难。这次是有魔术师阁下出声阻止，但若是无人阻止，她或许真会捏碎我的喉咙。没办法，尽管身体正在发出不成声的“呻吟”，但我还是得去完成工作才行。

毕竟我在这支队伍中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毫无价值。能替代我的人，全天下要多少有多少。

我好不容易离开队伍扎营的场所，来到听不到他们声音的地方巡逻。说来也是好笑，明明营地全是我扎的，然而我却不能在那里睡觉。隔了一段时间，我似乎恢复了些许能够自嘲的精力，因那份讥讽而扬起嘴角。

周边并无魔兽的气息。但也不能大意，不然压根不知道这具身体何时会变成一坨肉块。不管怎么说，在这种值守场所休息都是不可取的。不知何时会被夺走性命的紧张感，弄得我浑身燥热，直冒虚汗。

“路易斯，你没事吧？你晚上也要值守吧。这不是根本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吗？”

就在这时，一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那声音不同于先前那名骑士以及魔术师阁下的声音，很是温柔，能为我带来些许的慰籍。

我快速转身望向身后。站在那里的正是我的青梅竹马，这支队伍中我唯一能够毫无顾忌地与之交谈的人──阿琉珥诺。我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气。这无疑是因安心而有的行为。

“别担心，我没事啦。我一逮到空闲也会去休息的。你就趁现在养足精神吧，吟游诗人阁下。”

我自己也明白自己在说蠢话。身心上的疲劳早已超出我的承受极限，头脑基本已经无法正常运转。但即便如此，在我心里似乎还是有类似于最后的倔强般的事物。估计唯有在她面前，哪怕是我这种人，也有资格能够装帅吧。

阿琉珥诺露出复杂的神色，不过她或许还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她轻叹了口气，说：“这样啊，那我也不再多说些什么，都随你吧。不过，这个给你。”

阿琉珥诺把某种东西放到了我手中。我下意识望去，在我手中趟着几个精制点心。我记得这应该是她喜欢的点心。

“多少还是吃点东西吧。甜食可是有助于缓解疲劳的。那么，路易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哦。”

◆

没错，在这支救世之旅的队伍中，阿琉珥诺是唯一一个会照顾我的人。她那份与生俱来的慈爱，一路过来也不曾有所改变。这令我无比喜悦。她毫无改变也是理所当然的。一回想起这事，我甚至会感动到险些落泪。

“救世主大人，呵。”

我忽然思考起其他事情，脑海中浮现出称得上这支队伍的中心人物的那名男子的身影。

他显然是个奇才。对此，我清楚得很。战斗时，他那不可思议的强大实力和应对能力，都使一旁的我膛目结舌。我无法想象，他究竟是如何做到如此年轻就习得那么一身强大本领的。他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奇才，实力强大，无人能及。

那副身姿很自然地令女人们为之着迷。不论是骑士团的英才，还是魔术师阁下，亦或是精灵公主……甚至连阿琉珥诺也不例外。

我不清楚他们是何时发展成如今这种关系的。但当我注意到时，她们就已是如此了。

今天，那些女人们肯定也会在听不到声音的某处与救世主缠绵吧。

所以，我才不得不每晚都找借口避开他们，去找听不到他们声音的场所。最近这段时间，我都是靠在守夜时站着睡上片刻撑过来的。

其他三个女人我倒无所谓。她们每一位都是男人渴望得到的女性。要说羡不羡慕，那我自是羡慕的，但我能忍。

可是，如果，万一，让我听到阿琉珥诺的声音……

◆

“……结束了么。”

隔壁的声音总算是停下来了，我呼出一口气。好在现在仍是深夜，现在躺到床上，应该也还是能睡着的吧。我摸黑将手伸向铠甲，准备把口嚼烟放回去。

“所以，你打算继续这躺旅途到几时。要继续这趟如乘小舟随波逐流般的旅途到几时。”

忽然，自黑暗中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我看到了一道黑影。那是人影，声音也是属于人类的。那黑影踢了踢我的铠甲，并在不知不觉间坐到桌子上，与我面对面。

真是丢人。虽说是被叫声分散了注意力，但我居然直到刚才都未曾发现入侵者。我立刻将手伸向枕边的剑。然而──

“不好意思，失礼啦。但我觉得与你打交道，这是最佳的方式，而且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还望见谅。”

我刚把手伸向剑，身体却如同冻住一般无法动弹。在这静寂的夜晚，我仅能听到自己体内的心跳声。莫要说出声了，我甚至连嘴都无法张开半毫。

“你应该还能呼吸，死不了的。放心吧，我只是个运载者。我潜入这儿，可不是为了来害你！”

虽然话语的内容很和气，可他的语气却很是粗野，就像在演一出糟糕的戏剧。这人很是不可思议，且非常诡异。最令我不解的是，我无法看清他的样貌。我能看到浮现于黑暗中的人影，可他的衣饰容貌等各种细节，我全都无法辨识到。

这简直教人难以置信。我唯独对自己的夜视能力很有自信。而且我的眼睛现已彻底适应了黑暗，再加上是这个距离，根本不可能会看不清。

“你想要认知到我是吧！但是，路易斯，你做不到的。我对你的特点了如指掌。那么，我自然早已做好应对之策！”他再度语气粗野地说，“那么接着……”但紧接着，他的语调又平静了下去。

对策？为何？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一切都是谜团。不但潜入我的卧室，更还准备了针对我的对策，这有必要吗？明明我可是这支队伍里最多余的一个。

“没错，路易斯，就是这一点。你小子究竟打算在现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忍多久啊？嗯？喂？”

我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仅仅是低吼了一声。

黑影继续说：“我为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哦。啊，这可着实是个好消息。当然，一切的选择权都在你手中。不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全都取决于你。事情说得这么好，你或许会心生警惕吧。”

不是，我一直在警惕着好吧。这家伙果然脑子有哪根筋没搭对，简直有病。

“我是运载者，为你带来了机会。我便给予你仅此一次的机会吧。一次推翻一切，重绘人生之画卷的机会！”

第一卷 〈二〉『那份失意与抉择』

黑影坐于桌上，浑身散发着强烈的可疑气息，语气无比愉悦地说：“我终究只是名运载者，不会强迫你做选择。你若甘愿继续这般下去，我也并不会反对。”

我眼皮跳动了一下。黑暗中，他与漆黑融为一体，向我投来视线，仿佛在问我打算如何抉择。不对，实际上我根本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因此这只是我的臆测。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来头？突然出现，还嚷嚷着要给我机会。

为什么？目的为何？要使何种手段？

“你想问的，我大致都知道！回答你，轻而易举。可很遗憾，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是啊，我不能说啊！”

仅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便足以了解到，这家伙很喜欢表现得很浮夸。

我的身体依然犹如冰封一般，无法动弹半分。连手指头也完全没有能行动的迹象，甚至连嘴角都无法张开。而这家伙就像是能读取我的心思般，继续演着单角戏。

“我当然明白，非常明白。我这样根本无法取得你的信任。毕竟，信任我就好比是羔羊对恶狼言听计从！然而很遗憾啊，我既非说客，亦非交涉者。我只不过是名运载者罢了！”

废话。不论是性格上，还是话语中，都透露着一种怪异的家伙，教人如何去信任啊？是的，我根本不可能信任他。

他对我的感受置之不顾，继续着自己的独白。

“我是运载者。给予你重绘人生的机会之人。不论你是拒绝这个机会，亦或者是高举双手接受，全都是你的自由！因此，我必须得事先把事情讲清楚一点。”

粗野的语气，以及极度自我中心的态度，这些弄得我曾一度弄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同我说话，不过他讲的内容全都明确地指向我。

“我们的确是出于某种利弊得失才给予你机会。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也是理所当然的。并非唯一神的我们不可一味地施予。我们知晓，给予你这个机会也有益于自己，故而我才将之运载而来。”

这与之前夹杂着些许戏谑的声调截然不同，能感觉得出，这声音极为真挚，且发自于其肺腑。但当然，我也不并觉得这些话可信。

“就一次。这是仅此一次的机会。你也有选择幸运一方的权力，来吧。”

黑影在问过我打算如何抉择之后，总算是闭上了他那张烦人的嘴。

我真恨不得回他一句“去你娘的如何抉择”。他既未给我任何情报，也未告知我任何真相。仅仅是单方面地将问题推值我面前，又单方面地要我给出回答。这种情况下，我自然还是无法信任他。

我张开嘴，感受到空气通过喉咙。似乎能出声了。

我若现在大喊一声，肯定能引起其他队伍成员的注意吧。那样一来，这家伙就不得不撤退了。而我也有可能会被他在迫不得已之下给杀掉。可这也是我在队伍中的职责。

是啊，没错，这是我的职责。庇护队伍、承担风险，甚至有时需要为之献出生命。这无疑就是我的职责。所以，回答的内容早已注定。

“──我当然，选择接受。不论如何，哪怕是付出一切，我也选择接受你给出的机会。”

这是理所当然的抉择。

我绝不可能信任他。这也许是圈套，搞不好还有可能是魔术师阁下设下的性质恶劣的恶作剧。即便如此，是啊，即便如此，现在我也无法拍开那向我伸出的援助之手。

“这可真是侥幸！实在是出乎意料。你这人性格既乖僻而又直爽。因此，我们也曾想过你有可能会拒绝！”他似是取回了先前的气势，语气粗野，同时又带着几分欢快如是说。

意外么……若换做平时的我，确实会选择拒绝吧。哪怕会就此殒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队伍而牺牲吧。但是，现在我发觉了一件事。

“……我弄明白了啊。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这般下去，我只会继续毫无作为，一事无成，白白浪费掉生命，情况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毫无改变将会招致堕落，接着我……”

身体不知不觉间能听命使唤了。可我现在毫无将手伸向佩剑的力气。在我的心中，有的仅仅是无止境的失意。

“一定会在某时某刻，将一切都放弃掉吧。”

听完我这番话后，他沉默了下去。那并非不知如何回复，而是他有话该对我说，但却又不能对我说。在我看来，他的那份沉默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轻轻低下头，闭上双眼。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仍是阿琉珥诺的面容。既非其他某种绚丽的风景，亦非珍贵的财宝。在我眼中，有的仅仅是她的身影。这趟旅途中，她那各种各样的面庞全都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之中。

那美丽的侧脸、勇敢的身影，还有那慈爱的微笑。

甚至还有她对救世主投以爱慕眼神时的模样。

我从未想过放弃，真的从未想过。总是幻想着未来，一直都欺骗着自己的内心。但是，到头来还是行不通。

在我心中仅有恋情落空所带来的失意，以及一种惯性──尽管如此，只要她还在这支队伍中，我便会一直追随着她。

然后在这段旅途中，我肯定会在某时某刻将这一切尽数放弃掉吧。

“我可受不了那种未来。既然我总有一天会放弃一切，那我还不如──”

“抓住向你伸出的援手。不论对方是恶狼也好，是恶魔的使者也罢！”

黑影轻轻地向我伸出了手。

没错，我早已一无所有。失去了阿琉珥诺的人生也毫无价值。若能重绘人生，那么哪怕对方是恶魔，我也甘愿与之签订契约。

“欢迎你的加入，路易斯。那么，便让我给予你崭新的机会吧！而我便是那运载者！”

不可思议的是，他那副我至今都未能一睹的真容在月光映照下似乎变得清晰可见。

那或许只是我的幻觉，也有可能只是他给我的印象为那黑影赋予了形体。

但那道身影……完全是人类模样。他嘴角高高咧开，表情却仿若恶魔。

第一卷 〈三〉『过去以及想要避免的相遇』

我最初感受到的是味道。

那是种令人怀念的味道，一种酒味、烟草味、血腥味和铁味混合在一块儿，能令人嗅觉失灵般的味道。是我还是个小鬼时就已经闻得想吐了的味道。

是的，我非常熟悉这味道。

“你打算睡到几时啊，瘦狗。”

随着砰的一声，我的后脑勺遭受到强烈打击。我连忙抬起头来，但眼前直冒金星，视野无比模糊，完全无法理解现状。而且，后脑勺还在阵阵发痛。

“路易斯，看你这模样，该不会又去淘沟了吧。”

我抬头循声望去，随后便看见一个白发白须，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且有着伤痕的老者。

怎么可能，这太奇怪了，他不应该会在此处。不，与其说是“此处”，应该说是“现在”吧。要说为何，那是因为他──

“理查德老爷子……？！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你应该已经死了才是，嘎啊？！”

好疼。这比刚才那下还疼。疼得我差点以为自己眼珠子要飞出去了。

“你没事干嘛咒别人死。”

理查德老爷子大口地饮着酒。他虽狠狠地揍了我一下，但看上去似乎也没怎么生气。尽管脑子被打得晕乎乎的，但我现在也总算是掌握了当前的情况。原来我之前正趴在桌上睡觉，怪不得会是后脑勺挨了一下，被打得眼冒金星。

“路易斯，你这睡得也太久了。好久没过来看你，没想到你居然成了这幅德行。你难不成忘了自己是我的门徒？”

我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名手里拿着酒壶，俯视着我的老爷子。

嗯，没错了，准错不了。这张脸我永远都不可能忘却。他性格暴虐，嗜好作恶，剥削弱者，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同时，他也是我的师父，名为理查德。

可是，他应该早已死去。在发生于先王时期的大灾害中，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风格的死法死去。他本应已经与世长辞了。然而，现在他却很淡定地出现在我眼前，与我对话。

“啊……不是，我只是在这种地方睡着了，弄得没睡好而已啦。瞧，我身体发育得还挺不错的。”[注]

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这样说完后，理查德老爷子深皱起眉头，轻轻地挠挠头。他似嫌弃般注视着我，嘴里嘀咕着这小子是不是被打傻了。

“你小子打小起，不是睡这儿便是睡地板吧，早该习惯了吧。”

这倒也是。我跟在理查德老爷子手底下那会儿，话虽如此，可他经常外出，到处游走，何时心血来潮了便会回来一趟，因此我基本都是独自一人生活的。那会儿我身无分文，只能趴在酒馆的桌子上将就一宿。可那已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我忽然重新观察起自己的身体。我的身体小了一圈，不对，是两圈左右。而且身上穿着的还是件绿色破烂衣衫。这是我十来岁时较为中意的穿着。肌肉松弛，手脚纤细，这些全都表明我的身体还在发育途中。

──我便给予你仅此一次的机会吧。一次推翻一切，重绘人生之画卷的机会！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回响。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么。那些全是事实，那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契约。我……

“别总那里犯傻冒了，路易斯。今天我给你带了份活儿过来。赶紧去洗把脸。”

我现在还在成长的途中。我回到了刚成为冒险者最底层一员那会儿。

◆

说来倒也当然，吾师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通过被他以单独侦查的名义，使唤来危险地区替他干有生命危险的活儿，我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我小心谨慎地拨开草丛，朝着巨木森林前进，尽量不弄出太大声响。一路上，我躬着身体，压低身形，并扫视着四周。

“那个糟老头子……”我不自禁地抱怨了一句，下意识将手伸向胸口，想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样东西，却并未摸到。

这也是当然的。这个时候别说口嚼烟了，我连酒都没怎么喝过。再说了，我这会儿连一日三餐都没得保障，又怎么可能会有嗜好品这等奢侈之物。

我郁闷地用力咬了咬牙。

该死，我确实是回到了十多年前的这一天。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可回来后，我发现有很多地方都不方便。我的信誉低下，因此无法直接从公会那里接活儿。我能接到的，要么是理查德老爷子承接给我的活儿，要么是一些谁都不愿意干的活儿。通过现状，我算是彻底理解了一件事──虽说我回到了过去，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能事事都如意。

此次前往巨木森林的侦查任务，原本也是该由理查德老爷子独自完成。现在他却把这部分活儿甩给了我。这活儿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

再说了，一般来讲，哪有人先自己承包了讨伐大型魔兽的任务，转手就把讨伐前须做的危险侦查任务丢给别人去做的？那个老爷子着实阴险狡诈。对此我自然是非常明白的。

我深深叹了口气，并朝着森林深处走去。途中，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我进一步弯下腰，凝视地面，发现一些散乱的小石子及略有弯折的杂草。

这是有人来过了啊。

这绝对是有人走过后留下的痕迹。虽然那人有稍作处理，但处理得很是马虎。可上一世当时的我大概也看不出来吧。当时，我就是如此无知而又弱小。在救世之旅中，我经常被迫负责侦查，次数多得让人腻烦，如今已经算是熟门熟路了。

可是，此人究竟是谁？此人不仅踏足这座危险四伏的森林，更还刻意消除掉自己的痕迹。会这么做的人应该并不多。在这前方可是真正的森林内腹。我记得自己上一世当时有去过这前面……

“……！”

我想起来了。不如说我为何没注意到？我傻吗我？！既然我现在有被迫协助老爷子的工作来到此地，也就表明我上一世应该也有来过这座森林。

那么，我应该有在那里看到过那道身影、那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将之呼出，用力地咬了咬后槽牙，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接着，如同伏在地上般弯着腰，快速奔跑。同时还注意着尽量不弄出声响，并慎重挑选落脚地点，避免在杂草等物上留下痕迹。

原来如此，是那家伙啊。那女人来此处了。

那女人当时在骑士团里是见习骑士，然而上进心却强过任何人，即便这片森林是公会指定的禁区，她也会满不在意地踏足进来，如同要用此地测验自己的身手一般。至于她来此的目的则是讨伐大型魔兽。

简直糟糕透顶。事态差得不能再差。

无论如何我都想避免与那女人碰面。那个处理过的足迹肯定是她的。那么，我得立刻、尽早一刻地找到目标，迅速完成此次目的。然后，不绕道直接回去。这才是上上之选。

──叮──铛──

完蛋了。

越是接近记忆中大型魔兽的栖息地，类似剑戟交鸣的声音便越是清晰。那家伙在此处。那家伙肯定正英勇无畏地在同魔兽酣战着。

我快速爬上树，尽管内心早已笃定她在此，却还是默默祈祷着希望是自己想错了，同时望向声源处。

然而，愿望往往都会落空。

在那里的，是一道我无法忘却的身影。她娴熟地挥舞着一柄相较于她的身体显得格外长的剑，于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线，与魔兽进行着生死大战。尽管她现在应该还是名见习骑士，但她也是未来的骑士团的英才，以及救世之旅的队伍成员。

其名为卡莉雅·帕德尼柯。她，现就在我的前方。

*注：应该是对应一句谚语，能睡的孩子发育得好。

第一卷 〈四〉『见习骑士卡莉雅·帕德尼柯』

──叮──铛──

剑戟交鸣之声不断传入耳中。那声音无比悦耳，听着便会为之心醉。

她便是未来骑士团的英才、高傲的骑士──卡莉雅·帕德尼柯。

然而，她心中的骑士与戏曲中或舞台上那些受世人尊敬的重骑士道之人有些不同。不对，是迥然不同。

卡莉雅·帕德尼柯心目中的骑士形象仅仅只是强者。即使某人拥有会向弱者伸出援手的温柔心灵，能为正义抛却性命的意志，但若他是弱者，那么她心里也绝不会承认那人是骑士。

故而，她心目中的强大并非用来守护弱者的。她曾这么说过：“所谓力量，便是一种用来击碎某种更强的事物的手段。”

那份强大可以是武力，可以是财力。拥有力量的强者俱是勤奋之人，不具备力量的弱者皆为怠惰之人。卡莉雅·帕德尼柯发自内心地相信着这一看法，坚信这是正确的理论。

强者的理论。拥有才能之人的傲慢。呵，实在是令人怀念。那家伙曾直言不讳地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来着？说我这个弱者的人生毫无价值。

──叮──铛──

我面部抽搐，望着下方的战斗。卡莉雅·帕德尼柯正挥舞着剑刃，同身形比自己庞大数圈的猪型魔兽战斗着。少女三千银丝随风飘舞，与强敌战斗着的姿态，看上去甚至像幅幻想画。

卡莉雅·帕德尼柯那称得上粗暴蛮横的言行之所以能获得世间的认可，一是因为她自身的才智，二则因为是她的容貌。毫无疑问，她是位美人。我经常能听到有人小声谈论，说当她在骑士团中开始得势时，因憧憬她而立志成为骑士的女性骤增。传闻的真假先且不谈，但她的实力和容貌的确足以令人传出那种传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她得到了认可。就是她那冒涜弱者的生存方式，也一样得到了世间的认可。

啊好不爽，不爽到了极致。我想见的仅仅只有阿琉珥诺一人。为何我得最先见到自己甚至她的脸都不想看到的家伙啊。

卡莉雅·帕德尼柯在救世之旅中常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其原因也很单纯吧。仅仅是因为我是队伍中最弱的弱者。故而，她才对我差别对待、有所偏见，甚至迫害于我。她的生存方式无比耿直，对于偏离她标准的事物毫无宽容可言。我极为厌恶这货。

“奇怪……上一世她这会儿应该早就已把它干掉了吧。她在磨蹭些什么啊。”

我在树上观察着卡莉雅·帕德尼柯的剑技与魔兽的巨力之间的比拼，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还依稀记得以前，也就是上一世当时的我来到此处时的事。当时我良心尚存，应该有打算劝阻想同魔兽战斗的卡莉雅·帕德尼柯。

然而我换来的却是一记反手拳。她全力将拳头砸向我的脸，如同嫌我很碍事一般。我的鼻子被她打折，当场晕倒。待我醒来时，一切都已结束，天也早已入夜。

没错，我还记得发生在森林中的这场战斗，就是卡莉雅·帕德尼柯扬名天下的开端。此战过后，她便一举成名。由于我并未亲眼见证到那场战斗，对于战斗实情以及细节毫无了解，但却有听说过她漂亮地击杀掉了魔兽的消息。

相反，我则是倒了血霉。侦查任务自然是失败了。托此“鸿福”，我本就不存在的信用进一步跌入谷底。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连理查德老爷子承接下的那些又蠢又简单的活儿都接不到。还被人起了“淘沟”这么个绰号，度过着悲惨的青春。

啊！越想越火大。滔天的怒意在我心中不停地翻滚。

但不管怎么说，卡莉雅·帕德尼柯都曾于此打倒过魔兽，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她现在这未免也太磨蹭了点。

哦不，不对，毫无疑问，她现在正被魔兽压制着。

她挥动着银剑，完美地卸开魔兽的攻势，但她做到的也仅只这些。明显缺少能决定胜负的手段。她应该是想制作出破绽来，但却有心无力。

“在做什么啊你。”

我将牙齿咬得喀喀作响。那种伎俩是怎么回事？那真是卡莉雅·帕德尼柯？我所认识的那个她才不会用那种拙劣的战斗方式，不会做出那种多余的动作，而是会用出无比精湛、将一切都计算在内、能令人从中感受到真实才能的剑术，将敌人斩于剑下。

我最讨厌那种家伙了，无比讨厌。但她的那份实力毫无虚假。所以，我虽厌恶她，却认可她的实力，甚至发自心底地对她的剑术抱有敬意。

可是，她现在那副样子算什么？！

她现在技艺不精且有勇无谋，根本不像是能赢那头魔兽的样子，和我所认识的那个她截然不同。那家伙打算用那种三脚猫伎俩同大型魔兽战斗？

自己在因何而愤怒？不知晓。

为何死咬嘴唇，目眦欲裂？也不清楚。

我什么都不知晓，心里五味杂陈。

卡莉雅·帕德尼柯至今为止勉强维持着的势均力敌局势最终还是被打破了。她未能招架住魔兽的猛攻，身形有些不稳。

魔兽大声吼叫起来。她还未调整好身形，体力无疑已经到了极限。而当那魔兽如此吼叫时，便表明它不再将对方视作敌人，而是视作单纯的猎物。

──铛！

她的剑被魔兽的獠牙应声撞飞。她为避开攻击而后退一步，但那样根本不可能避得开。那点距离，魔兽一个冲撞便能够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在她的肩口有道很大的伤痕。

我以前不经意间看到那伤痕时，被她打折了颧骨。

我感觉背脊一阵发寒，体内血流加速，心脏扑通扑通直响。

“啊，我干……！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烦死了！一点也看不下去了！

讨厌啊。所以我才最讨厌她了啊。

我双手各握紧一柄短剑，一蹬脚下树枝，朝前方跃去，身上的破旧绿衣随风摆动。尽管这两柄短剑都是便宜货，剑柄松动，但完全够用了。我现在要做的仅仅只是向下落去。

调整好方向，直线攻向大型魔兽的眉间。

这点小事，即便是我这个无能之人也能做到。

侥幸，魔兽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它眼前毫无防备的卡莉雅·帕德尼柯身上。那么，我绝不可能会失手。

跃起，扑杀！径直攻向敌人！剜其肉，伤其身！

我于身后留下两道银芒，整个人撞向它最为脆弱的地方──眉间。

瞬间，魔兽恸哭，刀刃应声刺穿血肉。

“嗷……啊啊啊啊啊啊！”

钢铁剜着血肉与神经，令鲜血自伤口迸出。短剑借助着下落的力道，狠狠刺中魔兽的眉间，并突刺向更深处。

第一卷 〈五〉『那荣誉之名』

“嗷……啊啊啊啊啊啊！”

大型魔兽和尚处于成长当中的小鬼正面碰撞在一起，那么自然会产生反作用力。两柄短剑刺入了魔兽的眉间，我则是被撞飞到近处的草丛中。血腥味在口中逐渐蔓延开来。

“嘎……哈、哈。我可是十分清楚的，眉间是你最柔软的部位。”

毕竟，你这类魔兽在将来早已被研究到吐了。

我浑身擦伤，扬起嘴角。手中仍清晰地残留着刀刃割裂血肉时的手感。尽管这是突然性、一时冲动之下采取的行动，但却获得了成功。心中充满了兴奋与成就感。是啊，就是这样啊，我若在此逃掉了，那便与上一世别无两样。不论如何我都得摆脱掉曾经的自己，必须得战胜曾经以及未来的那个自己。

为了不再迎来那种糟糕透顶的未来。为了不再遭人践踏，手中牢牢地握住自己的尊严。

魔兽痛苦地嚎叫着，鲜血不断从其眉间滴落。虽然那并不是致命伤，但也并非能彻底无视不顾的轻伤。就现在的状况来讲，算是做得不错吧。

“……？！什么情况，你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

“啊啊，你给我闭嘴，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竟然在我面前用那么拙劣的伎俩。既然还很弱，那就像个弱者一样给我安分点啊。”

啊，我现在心情非常愉悦。该如何形容呢？心情感觉就同用一句话就将长年以来的怨恨都发泄出去了一样。我有些后怕地看向卡莉雅·帕德尼柯。

嗯，没事。她虽神色懊恼地紧咬着银牙，但现在毕竟大敌当前，她应该不至于会袭击过来吧。

“给，我已经没有兵器了，之后就交给你解决吧。那家伙已经相当失去冷静了。”

我拾起被撞飞到草丛中的银色长剑，递给卡莉雅·帕德尼柯。她大概也有负伤，脸上有少许鲜血滴落。但是，她的战力应该比我更强。

“……用不着你多嘴。待我斩了那畜牲，再来与你争论。”接着，她又小声补了句：“很快便解决掉它。”

说着，她再度握住长剑，瞪向巨兽。

巨兽状若野猪，但也仅仅只是外形像。

其内在与野猪完全不同。毛发之下的外皮无比坚韧，能将岩石都弹飞。四足根根都粗如一根古木，柔弱无力的斩击斩在上面，很明显都会被弹回来。

魔兽喷着粗气，挺起它那两根常年打磨的獠牙，摆出战斗架势。

大型魔兽。

它拥有着不辱其名的庞大身躯，正目光锐利地死盯着我们。其威容凛凛可畏。即便被敌人攻中弱点，负伤不轻，也不曾丧失斗志。不如说它已陷入狂暴当中，犹如一头负伤的野兽。但很侥幸，它在警惕着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它虽不断地动着那双大眼，但一开始的动作却很迟缓。

“瞄准它的下巴进攻，从那里能刺穿它的心脏。想送它下地狱，只有这么一种方法。”

“下巴？少说些蠢话。要绕开它那对獠牙攻击下巴，那还不如直接从上方攻击它的颈椎。”

我边轻轻拍着自己的下巴边给出建议，然后，卡莉雅·帕德尼柯就眼神讶异地将之否决了。

“蠢的是你。那种魔兽最大的武器便是冲刺能力。它的外皮可没软到能用铁剑斩开。凭你那点本事，顶多也就能给它添道擦伤。”

“……你还真敢说。那可是新型魔兽，说得像是你很了解它一样。况且，像你这种衣衫褴褛的男人所说的话，能信？”

“那你爱信不信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招。”我打断她的话，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这家伙真的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毫无改变，无比惹人厌恶。

从不听取他人意见，独自解决掉所有问题。能让这家伙老实听话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个救世主。

这女人肯定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吧：外表如此贫弱且寒酸的家伙所说的话，根本没有听的必要。

她不论在任何时候，都瞧不起他人。

“那我这就撤。后面你就自己好好努力吧。我的任务原本就只是来侦查情况的。而且你自己看吧。”说着，我用眼神示意她望向魔兽，“在我们争论这些期间，它也在不断恢复喔。”

魔兽浑身上下喷出烟雾，所有伤口都在逐渐愈合。学者说，那正是瘴气。冒险者说，毒雾会令它们的伤口愈合。至于他们孰对孰错，根本无从得知。也有一种说法称那是魔兽在蒸发魔力，修复伤口。

不论真相如何，总之那雾肯定能令魔兽恢复伤势。

一旦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那么它绝对会上前袭击我们的吧。魔兽的记仇程度远远凌驾于野兽之上，尤其是在面对令自己受伤的敌人时，更是如此。

“安啦，你肯定能行的。加油吧。我会给你加油的，在酒馆的桌子前啦。”

只要用上这种耍人的说话方式，卡莉雅·帕德尼柯应该便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吧。更重要的是，我可不想把自己卷进去。

原本我就已经为自己讨厌的女人浪费掉了两柄短剑。但若回想下上一世的我，那么我给那头魔兽来了一下毫无疑问算是展示出了自身的骨气。所以，这比买卖应该不至于太坏。我便当做是为此牺牲掉了两柄短剑吧。

“……等等。”

我随意地摆了摆手，打算离去。这时，一道锐利的声音将我叫住。

“──我明白了。我为我先前的无礼向你道歉，并听取你的建议。我该如何做才能和它战斗，该如何做才能杀死它。”

听闻此言，一股寒气自我脚底往上窜去。

“……喂喂，你是认真的？”

这个女人，这个集自尊心和傲慢于一身的人，居然打算依靠我？莫名其妙，这种事完全超出我的理解。

比起被人依赖而感到的舒心来，我更多的是感到一阵恶寒。我紧皱着眉头，用大拇指了指魔兽。

“听仔细了，那家伙的眉间很软，獠牙就是用来保护那个弱点的。若不靠偷袭，根本不可能伤到它那里。接着是它的外皮，十分坚硬，想刺穿它的外皮，得有高位阵魔法才行，不然就是做梦。”

卡莉雅·帕德尼柯意外很坦率地点着头，听着我说话。在未来，她从不会听我所说的话，我完全无法从她那副模样上想象到她居然也会像这样认真地听我说话。老实说，我有点发怵。

我拍着自己的下巴，继续说：“所以得攻击它的下巴。从它下巴到脖子处的皮肤很脆弱，根本无法同外皮相比，哪怕用铁剑也完全能刺穿。”

“话虽如此，我又该如何攻击到那里？内侧皮肤虽柔软，但肯定很难攻击到，而且还很危险吧。”

“趁它抬头顶撞时啦。”

“抬头顶撞时。”她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继续往下解说，她则是眯起双眼，注视着我手上的动作：“那家伙在用獠牙给予猎物致命一击时，最后会猛力抬头顶向猎物，确保能彻底杀死猎物。那时，它的下巴会有那么一小会儿空门大开。你就抓住那个机会，干掉它。”

“喂，你这家伙没疯吧？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极其惊讶地脱口问道，“那根本算不上破绽！”她继续往下说，脸色布满阴霾。她看上去毫无自信，握着长剑的手也在颤抖。

不如说，我才大感吃惊啊。这女人在胡说些什么？

“能行的，你肯定能做到，没必要感到迷惘。”

“？！你为何敢说得如此肯定，你少觉得事不关己，就在此胡说些毫无根据的话啊！”

“我自有根据。”看着她那双毫无锐气、充满怯意的银瞳，我大叹口气说，“因为你是卡莉雅·帕德尼柯。”

是的，她当然能做到，不可能做不到。她可是剑术天才、骑士团的英才，若连她都做不到，那这世上还有何人能做到？

卡莉雅·帕德尼柯一下子瞪大双眼，与我对视。虽说事到如今，但我还是有些恐惧。我总会想起不断被她恫吓的救世之旅期间的事。如同对我那种心境付诸一笑般，她露出一抹很淡却又很灿烂的微笑。

“──明白了。没错，我是卡莉雅·帕德尼柯。那么，我当然能打倒魔兽。你便在那里看好了吧。”

啊，什么嘛，这不是想做就能做到嘛。

她那胸怀着自信冲向魔兽面前的背影，毫无疑问正是我所认识的天才──卡莉雅·帕德尼柯。

第一卷 〈六〉『才能的光辉与逃亡者』

“──明白了。没错，我是卡莉雅·帕德尼柯。那么，我当然能打倒魔兽。你便在那里看好了吧。”

于卡莉雅·帕德尼柯而言，那个名字早非荣耀。

在贵族的世界当中，“帕德尼柯”近乎于一种污名。

帕德尼柯家是在上一次大战中，唯一一家身为上级贵族，却未能准时参与那场战役的家族。他们在还因家主不在，陷于群龙无首的混乱当中时，被迫背负上大部分的战争责任，最终从贵族阶级跌落至骑士阶级。

骑士阶级中自然也有名门。骑士阶级和贵族阶级之间的婚姻也并不稀奇。因此，身为骑士阶级并不算污点。不过，自上级贵族跌落至骑士阶级，这在历史中却是前所未见之事。

没落者帕德尼柯、败犬帕德尼柯。那家名常常遭人用侮辱言辞嘲讽。卡莉雅·帕德尼柯自然也有受到其风评的影响，她自幼便对受辱者的感受深有体会。

为家族、风评以及力量所束缚，毫无自由可言。这种情况在她加入骑士团后也不曾改变。她对无法斩断那些枷锁的自己感到气愤，对弱小无力的自己感到痛恨。

因此，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获得力量。正因为自己认为该那样去做，所以才断言自己必须那样去做。自己的言行，永远都得由自己的意识来决定，绝不是由周围那些“枷锁”来决定的。必须得克服来自外界的影响。既然对现状心有不甘，那么就得奋起反抗，不然一切都将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绢丝般柔顺的银色双马尾随风摇摆，少女再度站至魔兽面前。那是自在地操控其庞然巨躯，曾一度将她的剑击飞，战胜过她一次的魔性。卡莉雅·帕德尼柯感到一股可怕的寒气正从自己的手脚末梢慢慢往上升。

“──但我不会再出丑了。”

卡莉雅小声自语了一句，就像是要控制住内心的恐惧一般。虽然她自己并未发觉，但在她的声音中甚至夹杂着一丝喜悦。

抓住魔兽一刹那的破绽，将其斩于剑下，这事很难做到。原本，大型魔兽需数名人类运用陷阱、魔术才能击败。以剑正面与之交锋，是仅存于骑士故事世界中的事。

但是！

卡莉雅·帕德尼柯朝浑身仍喷出烟雾的魔兽冲去。

若是凡人，那便假借于他物、抱团行动吧，若世人普遍如此，那么自己也不会去指责。但自己可是卡莉雅·帕德尼柯。那家伙不是说过吗？那正是他的根据。自己并不知道他是谁。说起来，甚至没有问过他名字。他是一名不知从何处突然闯进这场战斗中的人。外表寒酸，那身打扮即便是恭维也难说得上是整洁。

但是，他给予了那魔兽一击。虽说是偷袭，但他也成功令魔兽负伤了。

那是自己未能做到的事情。而那家伙却对自己说，自己不可能做不到这点。

──她压低身形，以匍匐于地般的姿势逼近至魔兽。那里已是魔的世界。是超出常轨、无法维持正常的场所。两道白色影子毫不犹豫地扫向她的脖颈。

与仅会横冲直撞的野猪型魔兽相比，这头大型魔兽的身手灵巧得令人生厌。它将两根獠牙运用自如，怀着要将她刺穿的明确杀意，精准地发动着攻势。

它那份杀意与人类的杀意显然不同，可以说是魔兽独有的凶意。那凶意滔天，无关于残忍或凶恶等诸如此类的性质，仅仅是散发出来，便可生生令脆弱的人类丧命。

卡莉雅避过獠牙，时而用长剑将其架开，争取着时间。若想让这头魔兽冲刺顶撞过来，露出破绽，那么单纯地拉开距离是无用的。一定得让它以为她是因顶不住它的攻势而逃的才行。卡莉雅踏着舞蹈般轻盈的步法，不断地应对着掠过眼前的獠牙。汗水自她身上飞散向四周，被白色獠牙所刺穿。

卡莉雅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她屏息数瞬，招架开獠牙。敌我之间的距离一直处于魔兽的必杀范围内，而在这段距离内，她却只能疲于招架，根本无暇攻击。这一犹如天堑的攻击范围差距，导致她的体力逐渐被消耗。

一──二──三。

卡莉雅像是在掌握战斗节奏般，不断用长剑化解敌人的攻势。节奏一旦乱掉即是死，距离一旦控制不好也是死。但敌人却并未急着加强攻势。卡莉雅明白原因为何，因为继续这样下去，她也是必死无疑。一旦体力耗尽，她就会招架不住其攻势。在魔兽看来，只需要维持住现状，逐渐将她逼入那种困境中即可。尽管它每一击都带着必杀的凶意，但那不过是种将猎物逼入绝境的行为罢了。

彻底被小瞧了……卡莉雅已无力去思考的大脑中闪过这样一道想法。但会被小瞧也实属正常。毕竟，自己于它而言已算不上敌人，而是一只不断进行着无谓反抗的猎物罢了。至少目前是这样。

一──二──三。

一──二──三。

她掌控好节奏，把控好距离。若殒命于此，那她将死不瞑目。白色獠牙再次袭来，割断卡莉雅几根银丝。

“一──二──三！”

向后跳一步，不要停下来，再往后跳一步，长剑置于腰旁，肩部随呼吸而动。

在魔兽看来，那是单纯的逃避行为。仅仅只是猎物承受不住自己的攻势，终于选择了自寻死路而已。

至今为止的猎物皆是如此，往后的猎物定然也会如此。

魔兽怀着十成的自信，曲起前肢，降低重心，摆出必杀的架势，然后顶起獠牙，朝前方猛冲而去。

剑芒一闪。

一道银芒快速划过魔兽的下巴，径直地一直划向其脖颈。一切都发生于刹那间。正可谓是一瞬之景。世界还未理解过来，何人在动，又发生了些什么。

然而，在数瞬之后，地面被染成一片赤红。大量鲜血自大型魔兽的脖颈处喷出，它甚至未能发出诅咒的哀嚎便将死亡。魔兽无法理解。为何原本占据绝对优势，释放出了必杀一击的自己会倒在地上，即将命丧黄泉。

而命在旦夕的猎物居然手握着沾满猩红的长剑，以胜者之姿站立于那儿。魔兽未能理解这其中的任何一件事，就此殒命。

在魔兽轰然倒下后，卡莉雅·帕德尼柯无声地笑了起来。她仅知晓用这种方法来表达心中满溢出来的情感。她狂笑着，泪水无声无息地溢出眼眶。

现在，她的武技毫无疑问已触及巅峰。这双手理解了一切。那使她无比喜悦。然而，那份感觉正在逐渐消失。不论是干脆利落地斩裂血肉的触感，还是那可以视为至高的一击的手感，全都在渐渐消失。这令人无比不甘、悲伤，卡莉雅·帕德尼柯边笑边落下了泪水。

在一阵情绪宣泄后，她才终于平静了下来，有些自豪，又有些高兴地回首望去。

你可有看到刚才那一幕？

没错，我是卡莉雅·帕德尼柯。正如你所说，我做到了。

你是我的首位见证者，为此感到荣幸吧。

她此时的心情很复杂。对于那名自己一开始觉得很寒酸的男子，她无法大大方方地心生出好感，她并不具备那种纯粹。但她此时无疑对他抱有兴趣，怀有些许敬意。

对了，自己不是还未请教过他的名字吗？请教下他的名字，所属何处，据点在哪，为何知晓那么多关于魔兽的知识，以及为何知晓自己的名字吧。想知道的事情数之不尽。

当卡莉雅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思绪，微笑着回首望去时……

──那里空无一人。仅有一具魔兽的尸骸躺在那儿。

卡莉雅·帕德尼柯抑制不住心中溢出的情感，俏丽的五官扭曲，颤抖不止。

第一卷 〈七〉『养母与思慕之人』

“鬼才奉陪她。”

看那情形，无论结果如何，卡莉雅·帕德尼柯都不会死吧。虽然她叫我在一旁看着，可是我留在那里又做不了什么，只会有生命危险。

理查德老爷子给了我些跑腿费，当是情报费。我稍微买了点东西后，兜里瞬间便空了。我口含着一个没忍住就买了的口嚼烟，享受着这份有段时间没接触过的口感，眯起双眼，行走在主街上。

街上行人们都行色匆匆的。商人、卫兵、冒险者，甚至连女佣都是如此。每个人都在为完成某事而来回奔走。在当今这个年代，谁都没有闲心悠闲自在地走在街上。上一世当时的我肯定也没有那种闲心。常为空腹、暴力、贫困等事物所困扰的回忆倒有得是。

其实我现在也并不是很从容。毕竟，我虽拥有过去的记忆，但处境却并未得到任何改善，依旧还是那么贫穷。不过……现在这会儿我还是想走得从容点的。在前往自己的心上人身边时，人不都会这样吗？

我从主街走入一条小道。这儿仅有些许日光照入，与主街相比，有种抹除不去的潮湿感。越是往里走那份潮湿感便越浓。而我的目的地则位于更深处。

这儿和过去一样，同舒适一词完全搭不上边。不过，乡愁和怀旧心真是个方便好用的东西。即便是这种糟糕的环境，也只需用一句“好怀念”，便会渐渐对其抱有好感。

“小家伙，你居然会来这儿，还真是少见啊。以你的性格，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已有许久未曾听到那声音，感觉很是怀念，险些因此落泪。我声音稍稍发颤，向身后逐渐变近的脚步声回道：“尼尼斯女士，我年纪已经不小……啊不对，年纪么？说起来，我现在的年纪确实还小。”

可能是我不禁把险些说出口的话咽下去，皱起眉头的样子很好笑吧。尼尼斯女士嘴角上扬，呵呵地轻笑起来。

“怎么？刚当上冒险者就装大人吗？你呀，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个小家伙。欢迎回来，路易斯。”

面上挂着熟悉的笑容来迎接我的这人，是养育了我以及阿琉珥诺的孤儿院院长。她既是我们的养母，也是我们的义母，大家都称呼她为尼尼斯女士。即便是在昏暗的小巷里，她那略微泛紫的青丝也很是显眼。不过，我当年便有这么想过，在这人身上当真是感受不到岁月流逝。我甚至感觉，自我小时候起，她的样貌便几乎从未有过变化。

“去屋里坐会儿吧。”她很自然地把购物篮交给我，并邀请了我一句，然后就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是无处住宿，跑回来哭鼻子求我给你个住处的吗？”

“谁会那样啊。那怎么可能嘛。那个……我是来见阿琉珥诺的啦。”

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有些难为情。明明我只是来见青梅竹马的，而且我们都还未成年。我想，尼尼斯女士肯定也会取笑我的这种反应。

“说的也是。你也不是会哭着求人的那种人──阿琉珥诺么……”

“……尼尼斯女士？怎么了，突然沉默下去。”

她难得一见地语塞住，这令我不禁瞳孔骤缩。

应该不是阿琉珥诺出了什么事。毕竟我知道她直到未来、救世之旅的那一天都还活着。哪怕她罹患了某种病，我虽会担心，可也还不至于会因此动摇。

本应是如此才对。

“阿琉珥诺她啊──已经定下领养处了。所以今天你来得正好。能在临走前见到你，她肯定也会很高兴吧。”

已经定下领养处了。听闻此言，我的身体顿时僵住。我挠了挠鼻子，如同在斟酌用词般小声说：“……这会不会决定得太早了点。而且，那家伙在孤儿院里也能过得很好啊。”

“少说蠢话。我总不能一直把她束缚在身边吧。不然她会变得无法独立生活的。”

我无法反驳。绞尽脑汁想要挤出些话来，但最终又全都咽了回去。

我们暂时陷入了沉默。或许是心理作用，尼尼斯女士似乎放慢了些许脚步，而我则是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领养。这是生活在孤儿院里的人终有一日要面临的一个选择。

无论出身如何，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人将来大致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是像我一样成为冒险者。冒险者这个职业是这世上唯一一种不需要任何靠山，甚至都不需要有人介绍就能做的职业。在这个国家里，公认成为冒险者等同于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虽自诩冒险者，但其中大部分同地痞以及强盗集团别无二致。其生活时常是以性命做赌注，换取些许口粮。有大成者寥寥无几。但孤儿院中有不少人对那微弱的可能性抱有幻想。就好比我。

其二就是被领养。即──被某个地方的个人或组织买下。既无后盾亦无门路的孩童想要就职，就只有这么一种方法可选。男孩要么成为苦力，要么成为剑奴。女孩嘛，运气好的进花街柳巷，运气差的则成为有钱人的玩具。不管怎样，都是被压榨到死的命。虽说多少也看运气好坏。

“……领养她的是哪里？”

“那就不是我能说的了，你自己直接去问她吧。”说着，尼尼斯女士打开了不知何时到达的孤儿院的门扉。

孤儿院的房屋依旧有些倾斜，仿佛一阵强风刮来便会倒塌。在开门时，也一如既往地会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

“阿琉珥诺，有客人，是名稀客喔。能省下笔寄信的代笔费了呢。”尼尼斯女士大声朝屋内喊道，仿佛刚才那有些沉闷的氛围从未存在过一般。

接着，从孤儿院里传来了脚步声。我也记得这个。是她。这肯定是阿琉珥诺的脚步声。

尽管来时的路上，我应该已经充分烦恼过了，可我依然不知该用哪种表情去见她。

第一卷 〈八〉『阿琉珥诺』

一道身影从孤儿院里跑了出来。

毫无疑问，那是当时尚带几分稚嫩的阿琉珥诺。她有触之欲折的纤细手指，以及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一头闪烁着淡淡光芒的浅金色头发被她扎于脑后，梳理得很工整。

“啊！路易斯！是路易斯吧。好久不见了，不过你一点都没变呢。看上去有些狂妄自大的地方，以及有些性格乖僻的地方，跟以前一模一样！”

诶，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我原本正在思索该用哪种表情面对她，神情僵硬，但她一开口后，神情又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似乎是我这副模样很滑稽，阿琉珥诺捂嘴笑了起来。

“怎么啦？一副见到怪东西的表情。难道是在当上冒险者后，胆子都被吓没了？那倒也挺好的，不过感觉很无趣呢。”

阿琉珥诺稍稍仰头，对着比起未来矮上不少的我说个不停。她这副模样煞是可爱，但言辞中却带着点一丝嘲讽。

不过，看到她那副模样，我无比在意的仅有一件事。

“阿琉珥诺──小姐。不是，你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昂？”

眼前的她──阿琉珥诺眼神诧异地直直望向我。那瞳色、五官、身形，毫无疑问都是阿琉珥诺。可这份违和感是怎么回事？至少，我心中的阿琉珥诺是不会用那么可怕的话语。那声“昂”是什么意思？

“你在说些什么呀。你从这儿搬走还没过那么久吧。难道连青梅竹马的性格都给忘了？”

尼尼斯女士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她停下从购物篮里取出食物和水的手，跟阿琉珥诺一样，眼神诧异地看着我。

是这样啊，不对，应该说是原来如此。曾于救世之旅中与我同行的，也就是未来的阿琉珥诺，与其说是清秀端庄，不如说是谦虚恭谨、和蔼可亲，给人一种会将她误认为是圣女的印象。众人都为之侧目。就连我这个青梅竹马在久别重逢时也为她那副模样所迷住。

如此想来，只是我先入为主，认为她小时候也是那副模样而已。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是啊，孩童时期，尤其是我们一起生活在孤儿院里时，她与其说是端庄，不如说是淘气。她的性格比起谦虚恭谨，说是活波开朗要更准确些。

“忘了就忘了吧，这倒是无所谓啦，不过你以后最好不要在看到别人后，露出一脸痴呆相哦。而且，现在比起我，还是先来说说你吧。瞧你这一身伤，你之前在哪里做什么呀？”

阿琉珥诺蹙着眉头，目不转睛地上下观察起我。被她们两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感觉有些不自在。

“我没事啦，你们看，一点事儿都没有。”

我轻轻地摆了摆手脚，为了摆脱俩人的视线，朝孤儿院内走去。

屋内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宽敞。毕竟此处养着许多孩子，时而还会让那些买主进到屋内来，某种意义上，这么宽也是当然的。至于像样的家具，也就一张能让大家围坐在一块儿的木桌、数只坐上去便会嘎吱作响的凳子，以及一个碗柜。不过在孩童时期，我依旧觉得这已经很豪华了。

我如同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里般，很是随意地准备坐向手边的凳子。这时，我的左手突然被猛地拉住。

“嘶？！”

顿时，我左肩传来一阵被刀锋利刃砍中般的疼痛。

“这边也看看。”说着，阿琉珥诺很是随意地拽住我的右手。于是，右肩也传来一阵相同的疼痛。我不由得紧咬牙关，双腿用劲站稳，忍受疼痛。

不愿在心上人面前满地打滚，这点倔强我也还是有的。

“来，你看，你自己看看。你倒是告诉我，这哪里算没事？尼尼斯女士，借用一下绷带。行了，路易斯，你给我好好坐下。”

我眼角含泪，老老实实坐到凳子上。从凳子传来的轻微嘎吱声很是令人怀念。尼尼斯女士苦笑着把绷带递给阿琉珥诺，似欣慰般眯起双眼。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或者该说暗自接受了么？那活波、精力充沛的模样，以及那充满慈爱的精神，确实就是过去的阿琉珥诺。真是愚蠢。由于我上一世根本不回孤儿院，结果连自己心上人的性格都忘却泰半。我似乎擅自将过去美化，认为那都是些美好的回忆。简直可怜可悲到没边儿。

上一世，我在扬言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冒险者，离开孤儿院后，为了不让她发现我那悲惨的生活，一直都没来此处露过面。彼此间的联系仅维系在阿琉珥诺偶尔寄信过来，我借此了解她近况的程度。说起来，当时我虽有听到阿琉珥诺被领养的消息，却甚至都没有来为她送行。真是过分，简直愚蠢透顶。

我如此渴望抓住的人，如何渴望与之相伴的人明明近在眼前，我为何就是不能坦诚点呢？

“看，你还逞强。是不是撞上什么硬东西了？这儿都青了。”

阿琉珥诺边细心地给我的肩头绑绷带，边用一种充满怒意的口吻追问道。

我回避着她的斥责，嚼着用跑腿费买的口嚼烟，企图以此蒙混过去。然而这反而使得她怒意更甚。

“你在哪里染上这种坏玩意儿的。”

“就算你嚼那种玩意儿，你也成不了大人。”

她基本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即使阿琉珥诺是这么说的，可唯独这玩意儿，我无法轻易戒掉。这可是我在冒险者生活中染上的嗜好。

在斥责了我一段时间后，阿琉珥诺似乎是领会到我根本没在听她说话，嘟起了嘴。但她也还是很用心地轻轻为我的双肩绑上绷带，避免弄疼我。

思慕之人正在为我治疗。我沉浸在这份难以言喻的舒心感中，享受着这段令人怀恋的时光。这种感觉很不赖。阿琉珥诺和尼尼斯女士都在，我们互相聊着无趣的家常话，然后露出笑容。啊，原来如此，未来我所失去的幸福便是这个吗？我活得可真有够狼狈的。

不过我总感觉有哪些不对劲。过去的阿琉珥诺确实很活泼开朗，且精力充沛，可她这也太过活泼了吧。

“我说，阿琉珥诺。”

“怎么了？若对我的包扎手法有意见，那我可不听哦。还是说，你想向我道谢？不用客气啦！”

虽然她是这么说的，但我总觉得她的声音有些慌张。

我嚼着烟草，含着大把唾沫，开口问她：“你的领养地已经定下来了吧。是哪里？”

“……尼尼斯女士？”

尼尼斯女士在阿琉珥诺望向她后，撇开了视线，如同在说“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虽然她装作一副在瞭望屋外风景的样子，但从那扇窗户应该只能看见隔壁的墙壁。

“你果然在勉强自己。也不知该说你坚强好，还是该说你爱逞强好。阿琉珥诺，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呣……不如说，你干嘛那么从容啊。比起狂妄自大，更像是自以为是。没错，你就是自以为是。”阿琉珥诺怄气般耸着肩，视线却在乱飘。

我才不从容，只是在经历过一些事后，多少有些经验了而已。不如说，我现在也正因她那副模样而暗自慌张。这就是所谓的一旦迷上了对方便处于弱势地位吗？真教人想抚额叹息。

“所以说，领养你的地方是哪里？”

说起来，上一世当时的我应该并不知晓此事。实际上，哪怕是现在，我也并不知阿琉珥诺究竟被何处领养了。

“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啦。行吧，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跟你说了也没事。”她虽是这么说，但还是在停顿了一下后才小声继续讲，“领养我的地方是大圣堂。”

听闻此言，我惊得令口嚼烟自口中掉落。

第一卷 〈九〉『新誓约与并不期望的重逢』

“大、大圣堂……？”

我惊得目瞪口呆，导致口嚼烟从口中掉落至地板上。

大圣堂。他们在这个国家──伽莱斯特里属于一个由国王直辖的宗教组织。同时，伽莱斯特大多数民众皆是大圣堂教会门下的信徒。尽管原本的宗教名是大圣教，但人人都将之称为大圣堂，导致大圣教这一称呼反而鲜有人用。

我当然也是其信徒之一，但我并不记得自己曾获得过神明的特殊恩惠，倒是记得在酒馆听说过一些有关于他们的事。据说那个组织因直属于国王，而享有一定的治外法权。并且，那群人还有利用该组织的名义聚敛财富。

“是呀，大圣堂。以前一直都没有发觉，我好像有魔术天赋。嗯……他们说领养我，是为了什么培育英才。这也挺好的吧，总比去花街柳巷，或者被某个富豪买走要幸福。”

包扎结束后，阿琉珥诺一口气快速将话说完。乍一看她像是在炫耀，但仔细一看，又有些像是在抑制内心的不安。

我的大脑仍处于混乱中，无法正常运转。大圣堂。这无疑是最佳的领养地，不会像其余地方一样，出现肉体或精神上的折磨。

但是我感觉很奇怪。大圣堂拥有近乎上级贵族，或是与之同阶的权限，而且还有直辖地。为何那种大组织会突然关注起孤儿院的一名孩子？

“……阿琉珥诺的魔术天赋似乎很特殊。大教皇冕下也相当关心此事。虽不是很了解其内部情况，但这应该不是件坏事。”尼尼斯女士目光微垂，补充般说。

我有些发愣，脸颊微微抽动。阿琉珥诺向前探身，望向我的脸。

“行啦，表现得更高兴点嘛。你的青梅竹马可是要去大圣堂了，你可以尽情为此欢呼哦。”

“……正常情况下，当然会替你高兴啦。这次的领养，尼尼斯女士有在里面牵桥搭线吗？”在那金色双瞳的注视下，我出声问道。尽管我并无这种打算，但语气中仍不禁带上了一丝怀疑。

尼尼斯女士轻轻哼笑了一声：“干嘛一副怀疑别人的语气。我自然并非什么善男信女，可也不是会坑害可爱的孩子们的恶人啦。”

尼尼斯女士眨了眨她那双细长而又清秀的眼眸，也坐到凳子上。脸上表情一如平常，有些令人捉摸不透。没错，从来都是如此，压根分不清她哪些话是在开玩笑，哪些话是认真的。可这又并不代表她不值得信任。手中门路莫名地广，然而她又从不打算说那都是些什么样的门路。神秘无比而又捉摸不透之人，这便是名为尼尼斯的女性。

“是，没错，路易斯，正如你所说，是我联系的教会。不过……我也不知道居然会得到大圣堂的重视。世上偶尔也会出现些稀奇之事呢。”

听闻此言，我不禁点头赞同。

所谓大圣堂，有两层含义。一是指大圣教本身，二是指位于大圣堂直辖地的本部。本部与建立在伽莱斯特王国各地的教会明显不同，可以将之称为大圣教总管辖处。

“这也就是说，阿琉珥诺要去极北之地吗？”

“也算不上极北之地，你说得也太夸张啦。你当我去参加新娘修行就行啦。嗯，不用担心啦！”阿琉珥诺抢在尼尼斯女士回答前说。

我拾起掉落在地的口嚼烟，指尖颤抖，紧咬双腮，心中一阵翻江倒海。

这算哪门子事？我刚见到思慕之人，结果却得知她将要去往遥远的北方大地。而且她要去的地方还是大圣堂，那么我根本无法轻易见到她。顶多只能通过信函交流。那样一来，我们下次直接见面，肯定是在救世之旅中。

不行，唯独这事得避免。若事情发展成那样，一切都将重演。那名男子，那名自称救世主的男子将会夺走我的一切。唯独这事我无法接受。我是为了不重蹈覆辙才重新回到此处的。

我紧抿着嘴唇，眉间皱成“川”字，全身紧绷，在脑中快速搜索着一切可行的办法。

“……感、感觉有些意外呢，路易斯居然会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你可以接受得更轻松点哦？”阿琉珥诺如同似开玩笑般，又加了一句，“还是说，不能和我见面，你会感到寂寞呀？”

“肯定会啊。要不然，我也不会是这种表情。”我单手摁着脖子回道。

听闻此言，阿琉珥诺似乎很吃惊，露出寂寞与喜悦掺杂的笑容。但愿其中的那些喜悦，并不是我的妄想。

她白皙的脸颊染上些许红霞。

“……嗯，路易斯，你这样也挺不错的。那么，你去成为一名优秀的冒险者吧。”

“是呢，那是最好的。”尼尼斯女士如此添了一句，接过话头，“这个国家会给与拥有实绩的冒险者诸多回报。以前，冒险者帕米利斯就曾获得过大圣堂的洗礼。你作为冒险者取得的成就越大，也就越容易见到阿琉珥诺啦。”

她说得倒是轻巧。冒险者的世界和贮粪池差别不大。想在其中取得大成就，无异于摘星捕月，简直是天方夜谭。在这条路的途中，无数人丧命，无数人黯然收场。冒险者这种职业想获得成功，不仅仅得有实力，更还得有命运女神以及时势相助。

我站起身，稍稍活动肩膀，如方才那般试着拉伸一下。肩膀已不再疼。

“阿琉珥诺，这个给你。”

我从怀中取出装在袋中的精炼点心，扔给阿琉珥诺。她有些感到意外，但还是将之捧在了胸前。

“你很喜欢那个吧。我这次的报酬全用在那个和这玩意儿上了。”

我扬了扬手里的口嚼烟，咧嘴一笑。似乎是受到我的影响，阿琉珥诺也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个笨蛋呢，从以前起就是。谢谢，我会好好品尝的。你今天要住下吗？”

尼尼斯女士似乎也打算留我住一宿，指着屋里说有空床。但我不能留下。在听完这些事情后，我可不能再沉浸于过去的回忆当中。

“不了。多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得快点回去了。毕竟，我得作为冒险者取得一番大成就嘛。阿琉珥诺，下次见面你可别吃惊，那时我说不定已经当上骑士了喔。”我轻声地笑了笑，很干脆地谢绝了她们。

阿琉珥诺顿时瞪大了双眼，然后露出似是有些困惑，又似是有些安心的表情，开口说：“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路易斯，我等你。那么，我把这个给将来的骑士阁下吧。”

她纤细的手指触及我的手腕，将一枚淡红色手帕绑于其上。我记得这应该是她很喜欢的一枚手帕，从儿时起，她便将之视若珍物。

似乎是察觉到我困惑的眼神，阿琉珥诺在绑好手帕后，轻轻点头。

“没事啦。我也不知道那边能不能带私物过去。而且……”她又补充了一句，“呵呵，贵妇人将手帕送予骑士，骑士将它带在身上，奔赴沙场，再活着将它还给贵妇人。这是很寻常的骑士道浪漫情节吧？你可以把这当做是我，带在身边哦。”

◆

“真是的，她可真敢干啊。”

我走在主街上，看着手腕上的手帕，不禁露出笑容。这样虽有点蠢，但我确实感觉到阿琉珥诺就陪在我身旁。

尽管回到了过去，但我并未抱有作为冒险者取得大成就的野心。我终究还是我，虽说拥有知识，但这并不代表凡夫俗子就能成为天之骄子。阴沟老鼠是不可能变成美丽的猫儿的。

可是，既然大话都已经放出去了，那我可不能再说那些泄气话了。事到如今，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为了能和阿琉珥诺再会，也为了不再重蹈同样的未来。

我胸怀新的志向，推开酒馆的门扉。

“喂，路易斯……”

基本不会主动跟人搭话的老板很罕见地向我搭话道。我立刻抬起头，摸了摸下巴。

“有你的客人……”

我顺着老板的手指指示的方位望去。

坐在店内高等桌前的，是卡莉雅·帕德尼柯。她此时正带着一副阴沉可怕的笑容，极具威压。

虽说不久前才重新下定了决心，但我今天有可能会丧命于此。

第一卷 〈十〉『卡莉雅·帕德尼柯再现』

“呃……那么，遵循酒馆决斗规则，开始进行卡莉雅·帕德尼柯小姐与路易斯的决斗！”

理查德老爷子刚宣布决斗开始，凑热闹的家伙们便立即开始起哄。有人用装着酒的陶器砸桌子，如同在催促快点开打。有人又新点了些好酒好菜。还有人在拿钱赌哪方会获胜。虽然所有人的行动并非都相同，但毫无疑问，他们全都抱着一种与己无关的看戏态度。

话说，理查德老爷子，你到底是几个意思？你那明摆着是在给赌局坐庄啊。

“喂，路易斯，我会帮你收尸的，所以你至少给我撑一个回合吧。”

我算是明白这个阴险歹毒的老头已经靠不住了。不对，准确来说是彻底理解了。我不禁深深地大叹口气。

回到我腰间的两柄短剑，由于我在对阵魔兽时用得过于粗暴，刀刃松动严重。若与对方刀刃相碰，刀柄处肯定会彻底裂开。

我偷偷瞥了眼指名我为决斗对手的卡莉雅·帕德尼柯。

呵，原来如此，她正满脸笑容。而且，那并非包含喜悦之色的笑容，而是一种计谋得逞时的笑容。在救世之旅中我也曾数次见过她这副模样。

奇也怪哉。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我明明什么错事也没有干。

◆

我走进酒馆，在面带笑容的卡莉雅·帕德尼柯的邀请下入席。这张桌子比其他桌子要高一层，座位费也要高出普通桌。我从未坐过这种座位，但对于她这个骑士阶级的人而言，这点座位费根本就是小钱吧。

“呃……看来你顺利讨伐掉了那头大型野兽，我应该向你说句恭喜吧。”

“嗯。我已把那畜牲的魔核当作讨伐证明，与相关的报告书一并提交给骑士团了。他们好像全都大慌失措，喊着什么帕德尼柯家族的千金立下功绩啦。”

魔核，司掌魔兽之物。也有一种说法称魔核即魔兽。它是最佳的击杀魔兽证明，是种魔力浓缩后的产物，在未来也有用于魔术运用方面。

“我懒得理睬他们，直接就过来了。”卡莉雅·帕德尼柯冷笑般说。她心中大概有某种盘算，但我却难以猜透她的心思。

谈话刚开始时，氛围平和得令人吃惊。我们就像在聊家常般交流着，未来的我有与她进行过如此普通的交流吗？这么一想，我顿时感觉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心生恐惧。

然而这份平静在服务员端来第二杯红酒时，开始发生变化。

“那么，你当时为何离开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留在那里也只会碍事吧。再说了，你每次都说我碍手碍脚的……”

说到这儿，我立刻闭上嘴。不对，总说我碍手碍脚的那人并不是她，而是未来的卡莉雅·帕德尼柯。至少现在我眼前的她并非待我刻薄的那人，哪怕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卡莉雅·帕德尼柯有些怀疑地扬起眉头，开口说：“你在森林里也是这般，偶尔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叫你在一旁看着，然而你却忤逆了我的命令。虽说已经没落，但我也是骑士阶级的，而你却敢不听从我的话。”

情形越来越不妙了。原来如此，我开始明白这女人究竟想说什么了。

但是，我却并不太明白其中的理由。

“……在这个国家，若忤逆了阶级高于自身者的命令，那就得受罚。你是想叫我去受罚吗？”我低下视线，如试探她的心情般问。

这个国家里的确存在着那种近乎于习俗的法律。因此，卡莉雅·帕德尼柯若想让我受罚，那么她能轻易地达到目的。话虽如此，我顶多就是被罚去干几天重活罢了。可我只是没听她的话而已，至于这般生气吗？我感到有些不解。我所认识的卡莉雅·帕德尼柯并不是这种斤斤计较之人。

“那样做自然也行，但那会显得我心胸过于狭隘。而且，我并不是为了那种事才来这儿。我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些事。”她似忽然想起某事般问，“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路易斯，有名无姓的路易斯。虽然这个名字很土气就是了。”

“这样啊。那么，路易斯，我有很多事想要问你。但其中仅有一件事很重要。你为何要帮我？”

她应该是在指我飞身袭向那头大型魔兽的事吧。

为何那么做？听到她这么问，我很难作答。我当时之所以会飞身扑出，是因为一时冲动，受情绪所驱使罢了。但她肯定不会接受这种理由。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个她能接受的理由，赶紧把她打发走。

毕竟从方才起，周围客人们的视线就让我很是不自在。一旦我在这种场所和女人，而且还是和骑士阶级的人聊天的事传了出去，那我真不知自己之后会遭什么罪。

所以，这时我很草率地回答说：“身为男性，见到美丽的小姐有难，自然得出手相助吧。”

沉默暂时降临于我们之间。接着，卡莉雅·帕德尼柯那端正的面容上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说：“原来如此，这可真是侮辱。”

“诶……诶？”

“老板！准备决斗！这男的刚刚侮辱了我，我要用决斗来做个了断！”她那嘹亮的声音响彻整个酒馆。

周围那些喝了点酒的男子们在听到她的声音以及“决斗”二字后，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立即拉开桌子，空出决斗场地，并下单点起新的酒水。

为何如此？我哪里侮辱她了？我那反而是在赞美她好吧！

“我有说过吧，我是骑士阶级的人。而你竟敢对我说出那种对待娇弱贵妇人般的话。”

我脸颊一阵抽搐。就因为上流阶级的家伙们都是这副德行，所以我才压根应付不来他们啊。

那群人每天都在互相揣测对方的潜台词，互揪对方语言上的失误和漏洞。

还有她那端正面容上挂着的嗜虐性笑容。我知道她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一旦这位卡莉雅·帕德尼柯露出这种表情──

“倘若是你赢了，那么此次一事便饶过你。但倘若是我赢了，那届时……”

那便代表她将会对我肆意倾泻心中的恶意。

“你得来我手底下干活。我会毫不留情地尽情使唤你的。”

我现在算是弄明白了。不管我如何回答，这女人肯定都打算这么做。

第一卷 〈十一〉『酒馆决斗』

第一回合，她快速刺出一剑，仿佛要将我的右肩贯穿。这绝非什么小试身手。尽管避开了致命伤，但她这招无疑是想让我见血。我侧身闪避，并与之拉开一步的距离。

酒馆决斗的规则简单粗暴。只需令一方流血，那么便决出胜负。也就是一种无需性命相博，很是绅士的规则。

卡莉雅·帕德尼柯特意从魔兽身上拔出的两柄短剑，以及她的那柄银色长剑。在这个规则下，不对，在这个讲究攻击距离的武技世界中，这两种武器的长短差距究竟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那么自不用说，当然是武器短的我要处于绝对劣势。

──铛！

随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银刃再度朝我逼近。这记仿佛能将我拦腰斩断的锐利斩击，被我用右手中的短剑，配合着剑刃挥来时的轨迹给带开。此处的决斗规则甚至不容我有擦伤。敌我之间的攻击范围差距，迫使我必须得不断往前压近才能寻出胜机。

我向前踏出一步。银刃接连不断刺出，剑势越来越强，甚至令我无法趁她收剑的瞬间拉进距离。我用左手中的短剑卸开她的长剑，令银刃从我近旁划过。她这一剑似乎是想将我自肩头斜斩为两段，我刚才若用短剑正面去接这一剑，那么决斗便会当场宣布结束。

在正面接住那一剑时，短剑就会碎掉，而我虽不会中致命伤，但也会负伤。

若是那样，将会如何？我将成为这货的手下。那样一来，一切都将毫无变化。那样一来，岂不是跟我曾经所踏上的道路一模一样？

银刃如疾风骤雨般朝我狂刺乱劈。或者说，她是为了不让我抽出手来进攻才刻意如此。若想击退、践踏敌人，连续攻击是最佳手段。她非常清楚这一点。

“唔噢？！”

之前一直很偏执地不断斩向我躯干的银剑忽然转移目标，朝我手腕斩来。我急忙一拧手腕，用短剑将银剑荡开。这一下无异于是断腕求生。短剑刀刃因此严重松动，很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这女人竟然耍这种肮脏小伎俩。

◆

名为理查德的老狐狸正抚着下巴处的胡须，注视着眼前的情形。

“怎么了？就不行了？”

说着，卡莉雅·帕德尼柯为了不令人发觉她呼吸有些紊乱，尽力缓缓呼气。路易斯之前拉近的距离此刻也再次复原。局势依旧于她有利。

“不是不是，求你饶了我吧，我说真的。我就是只阴沟老鼠而已啊。”

路易斯似挑衅，又似缓和气氛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酒馆里。

周围的氛围已从最初庆典般的喧哗嘈杂，转变为死一般的宁静，所有人都在屏息静观二人之间的攻防战。在场的所有人原本都以为这场战斗会在第一回合或第二回合便决出胜负。当然，败者是路易斯。

路易斯属于连新手都算不上，整日以退治大型老鼠和淘沟为生的那类人。甚至都不清楚能不能将他称为冒险者。

虽说对方还是见习的，然而那个新手如今却在同骑士比试。凭借着两柄短剑，与对方交锋了无数个回合仍未落败。巧妙地翻动手腕，各种拆招卸招。那并非易事。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奇迹，但若是三次，那便是毋庸置疑的实力。

他能有如此实力的原因不明。这一变化实在过于剧烈。在自己离开此地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理查德似颇感有趣般地咧嘴，看着徒弟的表现，轻声笑了笑。

但是，原因怎么都好。对于这个阴货而言，判断一个人的标准为此人是否有利用价值。至今为止，路易斯的利用价值顶多也就用来当诱饵。那是理所当然的评价，无比残酷的事实。但现在嘛……

──铮！

卡莉雅·帕德尼柯高举起银剑，猛然劈下。这怎么看都不是能在决斗中使用的武技，而是一记在沙场中，欲将身披铠甲的骑士立劈成两断的斩击。银刃划过酒馆中寂静的空气，与路易斯手中的短剑相碰。

短剑应声折断。尽管他想巧妙地化解这记猛攻，却无法消除掉短兵相接时的碰撞力道。刀刃自根部断掉，插至近旁的桌上。银刃顺势直接横斩向他。他无法将之卸开。在完美的连招面前，他也无法将之避开。短剑折断了一柄，自身身形也不稳，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连抵抗都是做梦。

理查德觉得自己应该出手阻止了，站起身来。搞不好，那名骑士有可能会杀了路易斯。至少，现在路易斯具备利用价值。而且，虽说很笨拙，但那好歹也是他的弟子。理查德也不愿意他白白被人斩杀于此。他只需说句胜负已分即可。如此，便能为这场短暂的……不对，是为这场比预料中要漫长许多的决斗落下帷幕。

──然而，他还是未能说出那句话。

那副情景很是奇异。路易斯挥动短剑，企图化解掉那记稍稍划破他身上的绿衣，斩向他侧腹的横斩。他一个侧身，用另一柄短剑击打长剑，改变其轨道，令其攻势落空。

令人惊愕。理查德仅能用这一句话来评价他的行动。那一套动作如同经历过长年练习般似行云流水，无比自然。哪怕理查德不愿承认，但他也根本不可能仅凭刚才看过一次，就做得出同样的应对。这简直就像是路易斯早就察觉并知晓了一切。就好似他对这套连招，对卡莉雅·帕德尼柯这名骑士的习惯了如指掌一般。而她的表情也在那一刻染上惊愕之色。

双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至今为止，那段距离都有被拉开，从未缩短过。然而，在长剑被击开的那一瞬，她便进入了短剑的攻击范围内。

短剑在击开长剑后，顺势斩向卡莉雅·帕德尼柯的肩头。这一击非常完美，彻底运用了短剑的攻击范围，以最短距离攻向敌人。

可卡莉雅·帕德尼柯也并非凡庸之辈。在剑术上，鲜有能出其右者。

尽管剑被击开，但她立即调转剑锋，再度斩向对手。那膂力和行动，无疑源自于她日复一日的锻炼以及她自身的才能。若是凡庸之辈，定然会畏惧短剑，企图拉开距离，最后未能逃脱，为短剑所伤。

短剑闪烁着寒芒，稍稍变道，斩向卡莉雅·帕德尼柯的脖颈。与此同时，长剑的刃柄朝着路易斯的肩头打去，欲将之击碎。

一瞬。在那个瞬间，存在的仅仅只有因果。优劣、克制、强弱全都不存在。有的仅仅是理所当然的原因和结果，而作为其结尾，胜负已分。

“──到此为止！”

理查德宣告决斗结束的声音，在酒馆的静寂中回荡。

第一卷 〈十二〉『怪异而无趣的委托』

“在我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本事长进不少嘛，小鬼。”

我边听着理查德老爷子说，边在归于宁静的酒馆里洗脸。在客人回去后，此处就只剩下在单间里投宿的客人，以及睡在桌子或地板上的人。

我当然是后者。

“哪有，结果不是没有分出胜负吗？”

我忍受着轻微的刺痛，将扎入脸中的刀刃碎片一一拔除。在短兵相接时，必定会受这种伤。算是一种擦伤吧。尤其是这次短剑还在近处破碎掉了，导致我伤得比平日更重。

“能平局已经很不错了。虽说是见习，可那位小姐也是名骑士。而且，尽管帕德尼柯家族的家名声誉不佳，但他们家的本事还是相当了得的。能打个平手也不赖啦。”

决斗的结果是平局。我的短剑刺向卡莉雅·帕德尼柯的咽喉，她的长剑砍向我的肩头。在彼此即将击中对方时，响起了终止比试的信号。若那样继续打下去，还真不好说结果会如何。

我或许能削去她一层皮，或许在那之前我的肩头会被击碎。我觉得两种结果都很有可能发生。不过，卡莉雅·帕德尼柯似乎也接受了那个结果，露出一副奇怪的笑容，留下一句“这场决斗的结果暂且先保留吧”后便大摇大摆地从酒馆离去。或许在她看来，平局这个结果也有能令人接受之处。那么就我的实力来看，这算是种极佳的结果。

可是，比起因那种比试而有的兴奋，我心中涌现出来更多的是毛骨悚然以及怪异。

“啊呀，真是太棒了。即使没有父母跟在身边，孩子也会长大。弟子会在不知不觉中自己成长起来啊。”

我把视线望向莫名夸赞起我的理查德老爷子。

我可不觉得这个阴险歹毒的老爷子会无缘无故夸赞他人。换言之，他对我有所图谋。这事准没错。不如说，他有意让我意识到这事。这老爷子若真想算计欺诈我，那么我肯定会在不知不觉间便一脚踏入他所准备的陷阱中。

“……老爷子你还没退休吧。我觉得过度使唤他人可不好啊。”我一洗完脸，便先发制人。

随着年龄渐长，老爷子的两鬓早已染霜，体力或许也逊色于奋战于第一线的人员。但是，尽管他年事已高，筋骨却依旧维持着刚健壮硕，再配上那猛禽般的眼神，令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种难以形容的迫力。虽然我并不知晓具体详情，但在过去，他曾是位远近闻名的冒险者，甚至还参与过国政。这些都只是我在酒馆里从其他人的闲聊中听来的。

老爷子听完我的话后，刻意似的咧嘴一笑，拍了拍我的背。

“路易斯，你挺懂的嘛……不过你放心吧，这次不是什么奇怪的活儿。而且，我也还不清楚你是不是真能派上用场。”

闻言，我眉头一挑。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若觉得我能派上用场，就会给我更好的活儿吗？老爷子。”

“你洞察能力见长不少嘛，跟以前那个小鬼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狡猾地眯起双眼，呲牙一笑。那副模样，与阴险歹毒一词无比相配。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善男信女。原本，像他这类人根本不可能取信于人。

但我相信，若想成为人上人，那么就该师从此一类人。而理查德老爷子正是其中的最佳人选。

“那么，我该做什么？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名扬天下的冒险者。只要能获得你的认可，不管是要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绝不退却。”

理查德老爷子轻轻抚须，稍稍皱眉，似是在揣度我的心思，又似是在苦恼一般。过了一小会儿后，他才开口用虽有些苍老，却仍不失浑厚的嗓音说：“这份活儿很简单。事成之后，我会替你向公会会长美言几句的。首先从概要说起吧──”

◆

离开王都后，我立即开始怀疑起是否真能信那个老爷子。

“喂，还没到吗？好无聊啊。你给我讲点有趣的事来听听吧。”

“这个嘛，那要不就来讲讲我旁边的女子很是目中无人的事？”

我偏头躲开突然轰来的反手拳。这女人不论是在现在还是在未来，行动模式似乎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两位客人，还请不要在车内打闹。”车夫小声提醒道。

工作内容的确很简单──将物资和施有火漆封缄的信函送至位于西部边境的科里登堡。决不能看里面的东西，也不能去探查。只需将之送达即可。

原来如此，这或许的确是份鉴定信用的好工作。说实话，我以前根本没机会接触施有火漆封缄的信函，所以甚至莫名感到有些兴奋。此次工作的条件不错，马车费也由公会报销。换言之，我只需要坐趟车便能完成工作。虽然有些不安，但我还从未遇上过这么轻松的活儿。

若说有何不满，那么仅有一点。为何这个女人──卡莉雅·帕德尼柯会与我同行？她好歹也是骑士阶级的人物，为何会与公会的工作扯上关系？

“我自有我的原因，但不能告知你。再说，骑士团有权介入公会的工作，我可没理由要遭你抱怨──虽然这份工作很无趣，不过我也正被责令反省中，你将我当做监督者就成。你若有过失，我定全部如实上报。”

卡莉雅·帕德尼柯嘴角勾起一丝邪恶的弧度。我无视掉她，将目光落在施有火漆封缄的信函上。

在这个国家，唯有贵族或地位与之相当的人才能使用火漆封缄。换言之，这封信函是来自上层的命令书，用于向科里登堡传达某种传令、指示。像这种活儿，有一两名监督者跟着的确也不足为奇。虽然我对这个人选很是头疼。

不过，这类信函原本一般都是由官方传令兵快马加鞭递送。此次并未那么做，应该是有相应的理由。尽管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但那个理由也许与她有关。

我眯起眼睛，稍稍打着哈欠，从运送的货物中偷拿一颗水果。这颗水果外表红润，饱含果汁，非常不错。若在市场上买，估计得花些钱吧。我用力一咬，红色果汁便在口中逐渐扩散开来。

不过，我虽觉得此次委托有某种隐情在内，但同时又在胡乱猜测着，其中的隐情会不会其实很普通。毕竟，接受委托的是菜鸟冒险者，而监督者则是正被责令反省的见习骑士。

我完全不觉得上面的人会用一封信函来传达重要情报，顶多也就是定期通知吧。

我边上下扇动着手中的信函，边不知厌倦地盯着上面的火漆封缄，推测着此次委托的真实意图。

第一卷 〈十三〉『血色』

我厌倦了沉默，稍微伸了个懒腰，并开口问道，嘴唇也随之被唾沫润湿少许：“你说你被责令反省，是因为那事吗？讨伐大型魔兽一事中的私自行动？”

“唔呣，无论取得多大的成果，既然违反了纪律，那就得接受相应的惩罚，不然便无法警示他人。你不觉得这根本是种令人可叹的恶习？明明若是有功，便应该给予其相应的名誉吧。”卡莉雅·帕德尼柯嘟哝着，生气地撅起嘴。

“哈……”我模棱两可地回应着，继续说，“那样一来，像你这种危险人物不就会肆意胡来了？”

这次她并未挥拳打过来，但却投来仿佛要将我射穿的锐利视线。我不禁后背一阵发寒。那视线与其说是人类的，不如说是猛禽的，给人一种她随时都有可能对我下杀手的感觉。真是头疼，看来我现在说话草率了不少。

但是，她所达成的无疑是种巨大成就。只身一人讨伐掉魔兽，而且还是那种大型魔兽。面对这个事实，比起敬意，人们心中更多的是涌现出巨大的惊愕之情吧。

这方面的心情微妙之处，像卡莉雅·帕德尼柯这种天之骄子是无法理解的。我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稍稍垂下目光。

平庸之人会敬佩天才，同时也会畏惧他们。对其心生畏怖、敬而远之，时而加以迫害。我与骑士团的那些人同为凡人，无比清楚他们自她口中得到汇报时的心理想法。

──只身一人讨伐掉大型魔兽，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荒唐事。可万一此事属实……那她岂不像是一名与我们不同，与人类不同的怪物？

他们当时的脸色定然一片惨白。

我拿起一颗红色水果，将果核以外的部分全部吞入腹中。红色果汁于口中扩散。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干嘛要那么胡来？若是想测试自己的身手，那其他也还有很多办法吧？”我很是随意地问道，“难道你觉得敌人越庞大越给劲不成？”

“蠢货。”她似感到好笑般回道，“我需要名声啊。你也知道帕德尼柯家族的污名吧？想洗刷掉污名，就得剑走偏锋。一切都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家族的名誉。这便是所谓的骑士贵族，像你这种庶民是不会懂的吧。”

我也不想懂啊。我耸了耸肩，以此回应她那挖苦般的话语。

说实话，在讨论我这个孤儿出身的人理不理解卡莉雅·帕德尼柯的那种情感前，得先聊聊我心里会不会涌现出实感。像什么家庭啊，亲人啊，在我看来都是些无比遥远、虚无缥缈的事物。非要说的话，尼尼斯女士和阿琉珥诺应该算是我的亲人吧？这么一想，感觉还不赖。

“不过，是这样啊，原来你是为了家族和父亲。”

我挑了挑眉，睁大双眼，盯着卡莉雅·帕德尼柯的银发。刚才从她口中说出了“为了父亲”。她居然会有那种人类般的……这么说或许不妥吧，那么换个说法，她居然会有那种类似普通人的想法、情感，这令我稍感意外。

当然，这女人也极为痴迷于救世主，但除此之外，我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过类似于感情的事物。

她给人更深的印象为“一个有些不通世故人情、脱离尘世的人”。

“啊呀呀，原来如此，这不挺好的吗？那种想向他人展示自己优秀一面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啦。”

“……喂，你这家伙干嘛一副像是知晓一切的口吻。我早就这么想了，你对我是不是不够尊敬啊？你这个庶民，和我这个骑士阶级的人，连小孩都知道谁的地位更高吧？嗯？”

卡莉雅·帕德尼柯露出略带怒意的笑容，站起身来。她那副表情就像在说“要不便在此继续酒馆里的那一战吧”。现在想来，我还从未见过这女人的正常笑颜。

在面对骑士阶级时，我的这种态度或许确实很不像话吧。可若对象是她、卡莉雅·帕德尼柯，再加上救世之旅中的经历，在做夸张举止时我总感觉会有些不自在。

“两位客人，算我求你们了，请不要在车内乱动。随意乱动的话，车轮可是会坏掉的！”

“……了解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车内剑拔弩张的氛围，车夫大叔回过头来说道。像是听到车夫的声音后冷静下来了般，卡莉雅·帕德尼柯弯腰打算坐回座位。就在这时！

──咻！

蓦然传来破空之声。

紧随而来是某种事物爆开的声响。那并不是车棚、车轮等物遭到破坏的声响。而是某种血肉之物爆开、飞散的声响。

我下意识望向声源方向，也就是前方。糟糕透顶。中招的是正在驾驭马匹的车夫。直到刚才他还在与我们交谈，然而现在他的脑袋被一支箭矢精准命穿，然后爆开。鲜血迸射而出，随风飘荡，化作飞沫，将空气染红，周边也顿时飘荡起一股铁锈味。

车夫的身体如木偶般无力地倒去，直接从马车上滑落下去。

“你快趴下！”

卡莉雅·帕德尼柯的声音刚一响起，我便趴到了车厢地板上。失去车夫驾驭的马儿受惊狂奔乱窜，使货车不断摇晃，车板如获得了动力般疯狂上下弹跳起来。

──咻──咻！

耳边数次响起同样的破空声。那声音仅仅是在近处响起，就足以令人脸色发白，双腿打颤。

弓箭，一种从我方无法攻击到的遥远方位单方面执行杀戮的残忍武器。若是长剑，那倒还好解决，长枪也能设法应付吧，可唯独弓箭实在是教人无计可施。这玩意儿只需数量够多，就足以压死敌人。凭这种马车的车棚根本不可能抵御得住弓箭。

我尽量蜷缩起身体，将马车的货物当作盾牌，并趴在车厢地板上。

然后就是专心地祈祷，一味地忍耐。

在面对弓箭时，除此之外别无他选。哪怕有卡莉雅·帕德尼柯同在，面对看不见其身影，又远得触碰不到的敌人，我们也一样无能为力。只能与对方比是他们的箭矢先耗尽，还是我们的性命先被夺走。

我眯起双眼，屏息敛声，静静忍耐着。

──咻！

箭矢化身为杀戮者，激射横飞，无情地射破车棚，击碎地板，残忍地将马车上的货物、货车以及马匹一同撕成粉碎。

◆

五匹马儿慢慢走近被箭雨射成筛子，最终停下的马车。每一匹马儿的背上都骑着一名武装过的男子，无一例外。

“──还有活口吗？”

“应该没有吧，或许干得有点过火了。”

远远望去，已破烂不堪的车棚内到处沾着鲜艳的朱红色。在车棚的阴影下，那红艳的颜色依旧清晰可见。

拉货车的马匹最终也筋疲力尽地摔倒在地，再也未能起来。这一幕看上去并不令人心情舒畅。不过男子们都认为，在大义面前，这也是必要的牺牲。

五名袭击者各自紧握自己手中的武器，戒备着四周。他们的武器皆是更重视灵活、小型化后的枪。即便是面对突然出现的敌人，凭此武器也完全足以应对。

其中一名戴着头盔，多半是队长的男子开口说：“留三人戒备，剩下一人随我去搜车内。他们身上应该带着作战文书或类似事物。”

分出三人戒备后，队长模样的男子带着余下一名部下走向马车内。

刚踏入车厢内，他们就不禁“唔”了一声。

车厢内到处都是血迹，哪怕是见惯了战场惨状的人，见到这画面也会不禁皱眉。里面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在昏暗的环境中无法看清他们的模样或许反而是种幸运。

“不过……这或许真只是个诱饵呢。若说这是递送作战文书的队伍，他们也太没防备了，也根本没进行过抵抗。”那名部下说道，并朝前方走去。

这话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不如说，他们在袭击之前就觉得这很有可能是诱饵了。

但也不能因此就放过他们。宁杀错不放过，虽说他们不是诱饵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但既然有那种可能，那么就必须得铺设好网等着他们到来。此次递送的作战文件就是有如此之高的价值。当然，一切的前提为情报是准确的。

“就是这个吧？落在这男的旁边。”

“嗯……火漆封缄么？作得挺像样的，可如此一来就真假难辨了啊，得去劳烦司祭判别真伪了。”头盔男小声自语着，举起被染红的信，对着太阳观察起来。

他忽然觉得上面的颜色有些奇怪。若说是血，那颜色也太淡了点。许是沾上的血碰巧很少，可若是血，却又一点暗色都没有。破烂的马车里光线昏暗，很难分辨清楚，不过这样对着太阳一看，就会发现这颜色看着像是某种汁液或染料──

当他想到此处时──他已进入了猎手的攻击范围内。

一只手如同蛇缠住猎物般从后方捂住他的嘴。他顿时惊得瞪大双眼，呼吸紊乱。

有敌人！在哪里？是谁？必须干掉他。来不及了。救命──

刹那间的所有思考全化作徒劳，他甚至来不及出声就被短剑割破了喉咙。利刃强行割裂血肉的讨厌声音在他体内回响。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连声。视野中，他的部下同样被一把银剑刺穿喉咙。袭击者是那名身上沾满鲜血，理应已是一具尸体的女子。但若是在亮处，就能发现那血的颜色淡得惊人。那并不是血，而是染料或某种汁液。

他最后看到的，是从自己咽喉处迸现的血花。那是一种殷红无比、甚是眼熟的血色。

第一卷 〈十四〉『边境要塞科里登』

──银色长剑快速划出一道寒芒，将马匹与马背上的人一同斩断。短剑再度吻过敌人的咽喉，令暗红的刀身被打湿。

此次偷袭十分完美，仅放跑了一人。那人头也不回地疯狂逃跑，大口大口喘气，满脑子都是恐惧。后方有两道人影目送着他逃走，他们既没有出声叫喊，也没有上前追逐。这份沉静反而使他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这位幸存者后来是如此讲述他的遭遇：我被暗红恶魔与银发魔女袭击了。

◆

我骑在陌生马匹的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摇晃，并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难道是有人在背后传我的坏话？

尽管好不容易捡回了条命，但全身挂满了擦伤、刃伤。伤口带来的疼痛令我不由得呲了呲牙。

再加上，沾在头发上的果汁随着时间推移，气味变得愈发浓郁。我早已习惯了恶臭，可如此甘甜过度的气味一旦浓郁到这份上，反而也是一种折磨。

“话说回来，相比起冒险者，你不是更适合当暗杀者吗？”在我难以忍受身上的气味，频繁哼气时，坐在我身前，握着缰绳的卡莉雅·帕德尼柯回头对我说。

我大叹口气，撇着嘴，望向一旁。

“我并非贬低你。偷袭和暗杀也讲究一些必备要素：呼吸、时机以及运气。你在这些方面都挺不错的，动作也很娴熟，就像是以前受过专业训练。”

她皱起鼻子，眨了眨眼，好似一只被勾起好奇心的猫。

“……干了冒险者这一行，那么屁股就不可能会干净啦。而我这人天生又特别不喜欢做无谓的正面冲突，然后就这样了。”

我骑着马，尽量把身上能擦掉的果汁和血都处理掉，使得其颠簸被甩飞至路旁。若不将这些处理掉，那铁腥味和果甜味混在一起，感觉会将嗅觉熏得失灵。

“不聊这些了，刚才放跑了一人，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若是被追上可就麻烦大了吧。下次可不会这般顺利。”

“──明白。我可不喜徒步对战骑马的对手。你抓稳了。”

我觉得这话绝不是她有资格说的。毕竟虽说采用的是偷袭，但她可是一剑就将骑手连同其胯下马匹的头颅斩为了两段。该不会她的先祖里其实还有巨人族，她又正好返祖了，只是她自己并不知情吧？

卡莉雅·帕德尼柯一边拉紧缰绳，一边点头赞同我说的话。我则是用行动回应她，双手抓住她的腰。她的腰抓起来感觉很是纤细，触之易折，令我脑中不由得生出“她和普通女子果然并无太大区别”的想法。同时很理所当然的，我还感到有些害臊，心里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不过，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大道上遇袭。可见国内的治安乱到了何等地步。身为骑士，实在是感到羞耻。骑士团的行动方针简直就像是在说，仅有王都及其周围边才是国家一样。”

这句话中充满了怜悯和自戒。

这个年代的治安秩序决计称不上和平稳定，这是不争的事实。然后是刚才那些袭击者的首领，此人在未来将撼动整个国家的根基，令秩序变得更加混乱。而这事在我心里，也只是早已成为过去的真实事件之一。

恐怕这一次大概也会变成那样吧……在不知不觉中，我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我怀里揣着一枚刻有图案的戒指──这是那名戴着头盔、疑似司令官的男子很珍重地戴在手上的物品，我趁乱偷偷顺过来的──随意地回应了下卡莉雅·帕德尼柯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科里登堡是一被历史所抛弃的遗物。

本国先王拥有建筑王之名，他即位期间，下令重建、修葺了大量要塞和关卡。这项大工程消耗了庞大的资源财产和税金，在当时还引起过骂声，称这是恶政。但在后来，本国借助那些要塞与关卡成功抵御住了三次异族的侵略，两次外敌的大举侵犯。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先王的功绩。

而从其功绩中被抹去的，正是这座边境要塞科里登。

此要塞背靠山岳，易守难攻。历史上，在与西方的战争中，该要塞曾多次扬名于天下，可自从本国与西方联合国之间的关系由敌对转变为友好后，该要塞也就被闲置了。

据说，如今被带到此处来，属于一种委婉的左迁。

“不过有些怪啊，居然这么快就放我们通过了。虽然态度很恶劣就是了。”

我们此时的打扮很是邋遢，身上衣物看着就像一块沾满了血迹和果汁的脏布。

堡垒内部的景色与在外面看到的一致，全由石头和黏土砌成。建筑物到处都有劣化的痕迹，且满是尘埃，明明是接待室，然而氛围却很是压抑。说是接待室，这房间平时几乎没有用过？还是说，接待我们，用这种房间就足够了？

面对我的调侃，卡莉雅·帕德尼柯神色莫名紧张地回道：“……说的是呢。快整理下自己的仪表，不要显得无礼。信呢？”

从我怀里取出的信不但皱巴巴的，且沾有果汁。这与其说是封信，倒不如说某种破烂垃圾，后者反而更贴切些。

卡莉雅·帕德尼柯从我手中夺过信，蹙着眉头，想把信上的褶皱弄平。她还挺懂礼节的。

不过，我们明明只是来送命令文书的，这到底还让我们等什么啊？我挠了挠鼻子，感到有些不解。冒险者不论接的是什么活儿，都很少能得到正式的接见。我本以为顶多就是将信交给守卫或某位长官，然后这次的活儿就结束了。

这也是因为有她在吗？我偷偷瞥向她那边。

“……啊，真是的！就不能更小心点对待吗……”

看来果然如此。看到特别紧张的卡莉雅·帕德尼柯，我摸了摸下巴。说起来，她应该也是有自己的要事才同我一起参与这份工作的。那么，此次接见应该是跟她的要事有关吧。

但是嘛，我觉得放我回去也没事。难道接见毫无关系的冒险者会有什么好处不成？

──嘎吱吱吱吱……

木制门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接着自门后走出来一人。

那人眼神锐利，不怒自威。右眼有道大伤疤，身上的衣物很是整洁，完全不是我身上的破烂衣物可比的，虽称不上奢华，但质量也与庶民的衣物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属于上等品。那些称不上华美的装饰品愈加突现出此人衣品之高雅。

而最重要的是，佩于其腰间的施有鎏金工艺的剑和鞘上的徽章。不会有错，此人便是───

“──许久未见了，父亲。”卡莉雅·帕德尼柯单膝跪地，低下头，语气恭顺地说。

我效仿她，单膝跪于石板上。

“我应该有说过，在公职场所不要那般叫我，卡莉雅。”

没错，此人便是卡莉雅·帕德尼柯的生父。

帕德尼柯家族现任家主，巴贝利齐·帕德尼柯。

第一卷 〈十五〉『父与女』

巴贝利齐·帕德尼柯，既是现任帕德尼柯家族的家主，也是卡莉雅·帕德尼柯的生父。

我在过去也多少听说过他的事迹。

自从落魄至骑士阶级以来，帕德尼柯家族就开始注重武道，但据说他却是该家族中的一个罕见例子，在艺术与政治上都具备深厚的造诣。

可看到他右眼上那道纵向战痕，以及那张感觉能让哭泣的孩子哭得更厉害的面庞，我心中不禁涌现出疑惑，怀疑起那条情报的真实性。若有人告诉我，他视战斗于最前线为生存意义，我反而会更容易相信。那身胸前绣有科里登堡总督标记、剑及鹰的服饰与他格外相称。

巴贝利齐·帕德尼柯漫不经心地指着我，问：「卡莉雅，此人是你的随从？」

“回父亲──失礼了，回阁下，是的。虽非正式随从，但也相差不多。”

这家伙方才是不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件非常荒唐的事。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死盯着地面上的石砖，非常想立刻插嘴纠正她。不管怎么看，应该都从未发生过像我成为了卡莉雅·帕德尼柯的随从这等大事件。

然而，我现在莫说是出声发言，就连起身，说不定连抬头都是不被容许的。一介庶民若敢在身为骑士阶级的家主面前做出那类行为，那么对方肯定会很乐意帮我人头落地吧。其中不涉及任何情或利，就类似于一种明确上下关系的习俗，从贵族社会、骑士社会，乃至庶民社会都共同遵循该规则。

巴贝利齐·帕德尼柯深深地大叹口气，对我们，准确来讲，是对卡莉雅·帕德尼柯说：“还真是捡了个肮脏邋遢的随从。倒也确实挺像是你会选的。”

这话是何意？他突然抛来的这句话令我疑惑不解。这是在指卡莉雅·帕德尼柯性格独特古怪吗？若是如此，那确实说得无可否认。可若稍微换个角度──他那话也能理解成是对她的侮蔑。

他的语气也不像是一名父亲对女儿用的语气，听起来非常低沉且不含一丝感情。

“恕我冒昧一言──尽管您刚才说他肮脏邋遢，但这封传令信能安全送达，也有他一份功劳。他并非一无是处。”说着，卡莉雅·帕德尼柯稍稍动了下身体，从怀里取出信函。尽管有些皱巴巴的，但多亏了她之前的整理，外表看起来还算过得去。

如此一来，这次活儿就算是结束了吧？老实说，我松了口气。我不着痕迹地轻吐出口气，稍微抬起眼睛，看向巴贝利齐接过信函的手。

接下来只需接受例行赞扬或一句慰劳话语即可──正当我这么想时，巴贝利齐突然“刺啦”一声，用他那双大手将刚递上去的、沾有少许红色果汁痕迹的传令信给撕毁了。

“──父亲？！您、您在做什么！”

“蠢货。经由公会发布的工作，怎么可能真会让人送传令信。理解能力真差……这份信件是伪造的。我还以为你能看出来。”巴贝利齐摆出一副似乎非常失望，反而会让人猜疑起他是不是刻意添入了嘲讽奚落之色的态度，继续说，“你明明是我女儿，却从以前起就完全不懂得这类算计。瞧你这副模样，定然也不明白此番任务为何会交由你来做吧。”

“……那么，这不是骑士团的命令，而是……阁下您的意思？”

卡莉雅·帕德尼柯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忍受着父亲冷淡的话语。她试图保持镇定，但从她的后背能清晰到可悲地看出她内心的动摇。

而她那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在问：为何？

“你自己应该心知肚明。打破公会禁令，擅闯巨木森林这事可别说你忘了。真是个蠢女儿。你以为我，不，帕德尼柯家因此事奔走了多少趟。但愿此次一事能成为一剂良药，让你懂得自重，卡莉雅·帕德尼柯。”

心脏剧烈地跳动。血液循环至手脚末梢的感觉清晰得不可思议。

“良药……阁下，您这话的意思是，您早就知晓路上会有贼人袭击……是吗？”

巴贝利齐并未回答。不，那份沉黙本身就是回答。

他是知晓情况的。他理应早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遇袭地点就在这座堡垒附近。身为堡垒的总督，他对周边的治安应该了如指掌。

那么，他理应早有料到自己女儿在来时的途中可能会遭遇贼人的袭击，一个不慎还会丧命。我感到一阵寒意直窜背脊，就像是有人在用短剑等锐利的刃物捅入我的骨髓，将其剜出一般。

“……卡莉雅，我将丑话同你说在前头。不许再做出有辱家名的事。每当你鲁莽行事，家族就会遭受波及。给我听好。不要让我将同样的话说出第二遍，停止你那种丢人现眼的行为。你只需乖乖听我的话即可，明白？”巴贝利齐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早知道你这女儿不成器，可不成想竟会不成器到这般程度。”并转身离开。那副模样仿佛在说不必再继续谈下去了。

卡莉雅·帕德尼柯突然抬头。她乍一看像是极其保持着冷静，这可能是因为她内心刚强，然而这实则只是表面的假象。

她的后背在发抖，身体僵硬，面色苍白。

但即便如此，她也必须保证姿势端正。在上位者面前，下位者不许抬头，不许主动出声，起身更是不可能得到容许。没错，在他离开之前，我们只能一直跪着。本应冰冷的石板地让人感觉异常炙热。

真是不可思议。此刻我视野清明，思维清晰，二者皆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

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啊。

卡莉雅·帕德尼柯跪在石板地上，心中小声自语。她非常清楚无论自己怎么想，如何挣扎，对父亲来说都只是碍眼之物。自己从小就不同于其他乖巧温顺的姐妹，喜好舞刀弄剑，在父亲眼中，自己肯定一直就是个异类。

哦不，也许不是。即使咬紧后槽牙，抑制情感，思维也会不可思议地运转起来。起初他是宠爱自己的。一直膝下无男儿的父亲甚至表扬过自己这个表现得像名男孩的女儿。是的──那一切都截止于他喜获麟儿。

卡莉雅内心深处认为父亲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在他心目中自己就只是一个丢人现眼的女儿。他只将自己视为一个即使被贼人袭击，险些丧命也无妨的、无足轻重的存在。

卡莉雅·帕德尼柯感到她自己很可悲，膝盖在颤抖。她心里有很多想说的，也有很多想要倾诉的。然而，她甚至连向那个即将离开的背影搭话都做不到。

巴贝利齐·帕德尼柯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她背后响起一道很大的吐气声，仿佛就是要让周围都听到一般。同时，一道人影霍然起身，出现在卡莉雅·帕德尼柯的视野边缘。

第一卷 〈十六〉『敬意』

“我便称赞一下你那颗忠诚之心吧。”巴贝利齐·帕德尼柯回过头来，横眉怒目，银发随其回头动作微微摇摆。卡莉雅·帕德尼柯那头银发应该是遗传自他吧。他似斟酌措辞般，语气十分慎重且客气，与对待她女儿时完全不同，“你因主人受侮而愤怒。那颗忠爱之心弥足珍贵。但你可知……你的那一行为需付出代价，即你的性命。”

我未经上位者允许便擅自起身发言。按照常理，他根本无需进行这种问话，有权仅凭我刚才的行为就砍下我的脑袋。在他手中掌握有那种支配者的权利。

“你若是不知，那我可以饶你一次。给我重新跪下。但你若是明知故犯，那看在你那份忠诚的份上，我准许你发言。”

那客套的言辞和关怀，当真如他所言，是因为被值得赞赏的忠诚之心所打动，在对他人表达敬意吗？又或者说，是为了抑制心中即满溢而出的烦躁和愤怒呢？巴贝利齐抚摸着下巴，双唇紧闭，令人无法看出其真实意图。

我所明白的顶多就是，他至少在表面上对我展示出了宽容，仅此而已。

话又说回来，又是忠诚之心，又是忠爱之情的，他这份误解实在有够大的。

“帕德尼柯总督，你严重误解了一件事。我不是卡莉雅·帕德尼柯的随从，更别提什么狗屁忠义。我非常非常讨厌她。而且，而且呢，人是绝不会为了他人而行动的。”

卡莉雅·帕德尼柯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她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动摇到难能一见的程度。

但为时已晚了，卡莉雅·帕德尼柯。话已经自我口中溜出。

“我是为了自己才站起来的。既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卡莉雅·帕德尼柯小姐。我现在是为了我自己才站在这儿。”

没错，人不可能为了他人而行动。人的一切行动，最终都是为了自己的生活、尊严及利益。所以这些话并无其他深意，完完全全都是为了我自己而说的。

“我的心现在正陷于深深的绝望之中。这全都是拜你所赐，你明不明白，巴贝利齐·帕德尼柯阁下。你用你的脏脚！毫不留情地！践踏了我的敬意！”

言罢，我将口嚼烟含入口中。其独特的气味于鼻腔内回荡。畅快，着实畅快。这是决心，毫无疑问我已下定决心。现在，我的心无疑已经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在此基础之上道出心中想说的话。正因如此，我才会感到如此畅快。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与你的主子同样愚蠢。”男子神态倨傲地说，“安心吧，会因你的言行而丧命的仅有你一人，你用不着庇护你的主子。”

“不都说了那是你的误解。我这人啊，同那种既傲慢自大，又不懂得关心他人，满脑子只知道践踏弱者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合得来，我生平也最厌恶那种女人了。但是，但是啊──”

──她的剑术毋庸置疑是货真价实的。

我呲着牙，大声吼出心中所想，在卫兵听到这边的动静赶来之前继续组织语言。

刚才说的那些还不够。我唯一担忧的就是，占据我内心的愤怒是能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吗？哪怕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像你这种人肯定无法理解手中的剑遭人嘲弄的屈辱，还有自身努力被人践踏的愤怒吧。”

啊，那是何等的屈辱，何等的愤怒。为了掌握那剑术，她定然经历过无数的艰辛，无数次在泥泞中爬起前行吧。这是敬意。我由衷地敬佩卡莉雅·帕德尼柯那一点。我知晓她的那份剑术并非仅仅源于耀眼的才能，还源于非同寻常的努力。

可这男人竟然侮辱了她手中的剑，践踏了那份伟大的成就。尤其──

“尤其……偏偏还是亲生父亲对女儿做出那种事！简直让人怒不可遏……你践踏了我的敬意！”

一字一句都带着无边的怒火，灼烧着喉咙深处，自口中吐出。我已停不下来，也不可能停下来。我现在真的感到怒火中烧。我不明白。自己所厌恶的女人遭受辱骂，无论那是怎样一种辱骂，我都应该心中暗喜才对，可为何我却是感到如此气愤。

“──然后呢，你想说的就这些？我姑且便记下你的独白吧。卫兵。”

数名听到大动静的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神情中充满了焦虑。

但无所谓。于现在的我而言，那都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还不够，这还完全不够。我的愤怒，我心中的怒火才不止这等程度。我对巴贝利齐·帕德尼柯总督的敌意根本不可能因为说出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消除。

“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是谁──……！”

突然，一物体狠狠地击中我的脖子。是卡莉雅·帕德尼柯眯着眼睛，死死咬着牙，挥动了手中的剑鞘。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眼睛看上去似乎有些湿润。

呼吸瞬间停止，眼前一片白茫茫。卡莉雅·帕德尼柯，你在做什么，别来妨碍我。啊，我讨厌你，我果然讨厌像你这种女人。

我的身体摔倒在地板上，意识就像被冷冰冰的石板吸走一般，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卫兵，将这个放肆的家伙压入牢中。”卡莉雅·帕德尼柯冷酷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听到好似野兽般的粗暴声音，仓促赶来的卫兵们一头雾水，不明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不过，他们判断到她所提到的放肆之人多半是指那名身着绿色旧衣的男人，分出两人将其抬了起来。

“不成……给我将他就地斩首。”一个严厉的声音阻止了他们，那是科里登堡垒总督巴贝利齐·帕德尼柯的声音，“卡莉雅。那是他凭自身意愿所做出的决定。在此表以怜悯，反而是在羞辱他。”

“──我明白。但在此之上，阁下，还请您听我一言。”

卡莉雅·帕德尼柯再次深深地鞠躬，额头几乎要触及石板。那副模样乍一看像是在恳求，非常柔弱。但在那个姿态中能感觉到某种一以贯之的坚强，很是不可思议。

“按情理来讲，此人的确是名冒犯了阁下的大罪人。但此人是我的随从。那么，为其过错赎罪是我的职责。”卡莉雅·帕德尼柯说，“这也是合乎情理的。”

“……我果然无法理解你。那么，你又能献出何物。你应该十分清楚，感情或亲子关系在你我之间是行不通的吧。”

这无疑是一场交易。并非父女之间的协议，而是有利害关系的人之间进行的明确交易。

“我明白，阁下。我将会──听从阁下您很久以前的安排。”她低下头颅，努力保持冷静地说。从某种意义上讲，她这是与自己诀别。是一种牺牲自己另一种人生的行为。

卡莉雅·帕德尼柯的内心极其复杂：我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我凭什么要庇护这种男人？他这人十分无礼，当真就是一个无礼之徒。将人骂得体无完肤，视作空气。简直无礼至极，还只懂得逞匹夫之勇。可即便如此──我肯定也不希望他死。无论是几年后，还是几十年后，我坚信自己不会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如此甚好。那么，卫兵。将此人带下去施以鞭刑，再驱逐出堡。不要打死了，但也无需留手。”

听到这段简短而激烈的父女对话，卫兵们都陷入极度的混乱。直到这一刻，他们终于得到了正常的指挥，立刻开始行动，抱着那名绿衣男子快步离开了接待室。

“卡莉雅，至于你──”

卡莉雅·帕德尼柯知道她父亲接下来会说什么。因为他从很早以前就希望她那般去做了。迄今为止，她都不过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和骑士团对她的监护权将其挡了出去而已。

“──即刻退出骑士团，返回领地。”

第一卷 〈十七〉『卡莉雅·帕德尼柯是名惹人厌的女子』

每次呼吸，咽喉都会感到一阵刺痛。

稍微动动手指，就会有种数千根针扎于背上般的感觉汹涌袭来。背上的皮肤破裂，血肉裸露在外，令我遭受痛苦的折磨。

我闭上眼睛，思考起自己为何会置身于如此痛苦之中，疼痛应该只有一瞬才对。还是说，针对那份侮辱，巴贝利齐·帕德尼柯选择将我生生折磨致死？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感受着整个地牢变得空寂清冷，同时吸入带着寒意的沉闷空气，再度令咽喉一阵刺痛。

“──你还真是做了件蠢事啊。”

是卡莉雅·帕德尼柯吗？我试图如是问道，却根本说不出话来，仅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听上去只会像因疼痛而发出的颤抖声音吧。视野也模糊不清，连睁眼都很困难，眼皮也被卫兵打得肿了起来。

“行啦，就别说话了。你这家伙还真是蠢。明明根本不需要为这种事赔上性命的。笨蛋。真是个傻瓜。”

唯独听觉异常灵敏，卡莉雅·帕德尼柯责骂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不论我多么想反驳她，凭我现在的状态都无法如愿做到。

“连眼睛都睁不开么……真是的，嘴巴还能张开吧。可能会疼，但也给我忍着。”

她用一个木制容器将一种饱含涩味和苦味的粘稠液体灌入我的口中。那粘液仿佛是专为折磨人而制的，令我不禁扭动全身，扯动到伤口，导致伤口阵阵发疼。

并且，那液体还是慢慢流入喉中的，导致苦涩味在嘴里久久不散。

“这草药原本是熬炼凝固后使用的，不过以你现在这种状态，这样要更容易服用些吧。虽不能将伤口完全治好，但应该能让它不会感染化脓。”

这是草药么，原来如此。我平时只用过磨成丸状后的草药，原来将其制成糊状后会是这种味道啊。这让我再也不想看到药草了。幸好我的舌头早已习惯了难吃的东西，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种好似恶作剧般在舌尖上缓缓蔓延开来的苦味。

“……明早，我会在堡垒后面的小屋附近留一匹马。你就骑它回去吧。任务已经结束了。”

我感受到有布料在将我身上的伤口裹住。这是她在替我治疗，就像曾经阿琉珥诺为我做的那般。这还真是不可思议。上一世，我从未被卡莉雅·帕德尼柯温柔相待过，从她那里得到永远都只有侮辱与暴力。

尽管如此，这一世我却会因他人对她的谩骂而愤怒，其结果就是让她给我治疗。就连我自己也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精神失常了，竟会做出那种事情。

“净胡来……不过，看不见倒是正好。”

什么“正好”？我无法出声反问。卡莉雅·帕德尼柯细长的手指轻柔地触摸我身上的伤口，用布将其裹住。

“我呢……嗯，会留在这儿。我被任命作为一名骑士在最前线工作。所以，我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吧。”她似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

那句话中同时包含有她的刚强与柔弱。我虽不了解具体情况，但能听出她那语气像是正在抑制着些什么，犹豫着要不要将其说出口。这无疑彰显了她内心的骄傲。

原来如此，我所敬重的正是她这股傲气。

卡莉雅·帕德尼柯这人完全称不上善良，甚至可能是一名极端的弱者歧视主义者。不过，她的心灵无疑是骄傲且尊贵的。

“那么，你多保重吧。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的，路易斯。可别轻易就死掉了哦。”包扎结束后，我呼吸仍未调整好。卡莉雅·帕德尼柯向上抚了一下我的头发，如是对我说道。

她在说些什么。我自然是不想再见到她，可这也并不意味着此次告别就是永别。这座堡垒也只要想从王都过来就能来。再说了，她的荣光还远未结束。在这之后，她应该会参加为震慑内忧外患而举办的剑术大赛，让国内上下都知晓其实力，稳固住自己在骑士团中的地位。

我知晓那一切。尽管如此，为何我却会觉得她那句话听起来真就是在永别呢？

──你眼睛看不见真是太好了。毕竟我现在的模样，实在不适合让人看到。

疼痛的喉咙既无法向她提出疑问，也无法出声叫住她。

卡莉雅·帕德尼柯仅抛下那样一句话回荡于地牢里，就伴随着一阵脚步声离开了。

◆

“你这副模样还真有够惨的，不过表现得很好。能从这份委托中活着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当我骑着马，一路上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地回到王都时，即便听到理查德老爷子的赞扬，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虽然全身已经消肿，可背上的疼痛却仍有残留。最初是哪个王八蛋说这次的活儿并不危险的啊？

“危险的活儿指的是那种被带到战场正中央，或者被叫去杀人啦。至于这次的活儿嘛……嗯，风险五五开吧。”

“是我犯蠢了，竟然全盘听信了你的话……啊，说起来，卡莉雅·帕德尼柯说她要留在堡垒里。她那份报酬你就帮我寄那边去吧。”相对于两度面临生命危险来说，我这次收到的报酬着实微薄。我边将其收入布袋里边说。我还欠她一个治疗的人情。我再去那个堡垒可能会很危险，不过把报酬给她寄过去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吧。

可理查德老爷子在听到我这话后却是皱起了眉头，挠了挠下巴上的胡须。

“你这小子在胡说些什么呢。我可是听说，帕德尼柯小姐已经退出了骑士团，现在正在领地里疗养呢。”说着，老爷子饮了一大口麦芽酒，“据说是讨伐大型魔兽时弄的伤口裂开了。”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莫名清晰。瞳孔骤缩，两眼瞪大，嘴里异常干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感到浑身上下的疼痛突然止住。

我果真是个大傻瓜，一名愚蠢之人。为何我能捡回一条命？为何本应是骑士团团员的卡莉雅·帕德尼柯说她要留在堡垒？为何她最后那些话听上去莫名脆弱，好似她即将消失不见一般？

而我则是放弃去思考那些疑问，像个傻子一样恬不知耻地跑了回来。

“老爷子。”

嘴里的伤口阵阵发疼，但我才不在乎，两眼紧盯着疑惑地抬起眼皮望过来的理查德老爷子。

卡莉雅·帕德尼柯。那个女人真的是惹人厌恶。是啊，她真是一个讨厌的女人。

“钱我会准备好──有份活儿想要委托给你。”

我才不想再看到她那张脸。

第一卷 〈十八〉『被评价为匹夫、冒险主义者以及愚者的男子』

孤儿院经营者尼尼斯神色不解地出迎来访者，一双紫色眼瞳紧盯着对方，毫不遮掩其中的疑惑之色。

孤儿院内现无孤儿，她正在享受着下批流浪儿到货前的短暂闲暇时光。她为某种古怪的情绪所驱动，冷言冷语地说：“路易斯，你怎么来了？阿琉珥诺都不在这儿了，真没想到你还会过来。”

然而来访者路易斯似乎连她这一点也看穿了般，开口说：“我觉得被养母那样防备着还挺让人受打击的。您也用不着那样冷冰冰吧，尼尼斯女士。”

“怎么，小家伙，若是来找我撒娇的，那你想怎么撒都行，我会听着。不过看你那副表情，并非为此而来的吧。”尼尼斯女士促狭一笑，叹了口气，将来访者邀进屋内。看到路易斯额头上的汗水和伤痕，以及他眼中闪烁着的神色，她一眼就明白他并不是为了那种事情而来。要知道，他可是她看着长大的。

“我可不是来找您聊家常的。最近不是有些不太平吗？比如有盗贼出没。还有小道消息称，旧教徒正以地方上的司祭为核心建立势力。西北部那边好像又要闹起来了。”

“嗯，也有听到过那类消息呢。怎么，若你是来向我传授神谕，那也无妨喔。毕竟我可是圣教徒。”

“不不不，怎么会。我就是有件事想恳请您帮忙……尼尼斯女士，您在东边的自治都市里有门路吧？”

◆

那一天，酒馆内回荡着喧闹而又欢快的嘈杂声。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葡萄酒和未稀释的麦芽酒，开着新的酒桶。那并非往常那种毫无味道，只是用来将人灌醉的酒。大家都沉醉在真正的酒味中。

路易斯正处在酒馆中心，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破旧衣衫，而是换成了整洁的服装，手中高举着一个小酒桶。

“呦，今天大伙就尽情敞开了喝吧，一切开销由我买单！”

“路易斯，你今天还真大方哪！怎么啊喂，找到了好差事，还是好门路了？”

“……嗯，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吧。”

有的人豪放地笑着，勾着肩搭着背。有的人嗅到了金钱味儿，想要分一杯羹。还有的人只是为了喝酒才来。但所有人都在笑，欢迎着仿佛要将弥漫于底层的低迷气氛一扫而空的欢快氛围。

聚集于这个酒馆的人未必善良。这是一个落魄的冒险者聚集的酒馆。盗窃团、欺诈犯、冒险者，有时他们会成为同一个团队。

路易斯自然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们总是被金钱的气味吸引而来。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路易斯能够使用的最大资源。

“喂～路易斯。你居然能开这种宴会，是不是有什么发财的好事啊？”

“就是说啊喂。也让我们掺一脚呗，独吞好事可不好吧？”

面带下流笑容，边说着奉承话边凑近过来的贫穷之人；换作是自己就绝不会将好事泄露给他人的贪婪之人……这类人必然会被这种有利可图的气息引上钩。

“是有一个好差事。你们就先耐心等待吧，下次满月时，我肯定会联系你们的。”

他又打开了一桶新酒给让他们，示意他们今天就尽情地享受美酒。全新的葡萄酒，那是金钱的气息及象征。

这一天，路易斯来者不拒，一遍又一遍地请所有人痛饮美酒。这既是为了表明自身财力之雄厚，也是为了进一步布局，以免漏了破绽。

◆

帕德尼柯家曾是西北部全域的统治者，是国家的重臣，上级贵族，拥有辽阔的领地。

然而，自大战后他们便没落了。他们被迫要为那场大战责任，从而背负上了庞大的债务，为偿还那些债务，他们或出售或被剥夺了大部分领地。即便按照骑士阶级标准，他们现所持有的领地也已称不上辽阔。乡村都市希夫尔·特里克萨，以及为此中心的数个小城和村庄，就是他们现所持有的全部领地。

“小姐，您若还有什么事，请随时吩咐传唤小的。”帕德尼柯家族为数不多的仆人之一说。

“嗯，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卡莉雅·帕德尼柯说着，将自己闷在个人房间内。

说是个人房间，里面却几乎没有私人物品。剑、铠甲，甚至连历史书都被拿走，房间里仅摆放着一些她不太感兴趣的诗集和雕塑等物。这些都是他们家族曾经还是上级贵族时的遗留物，这些古董仍然留在他们家里。

“真无聊啊……”卡莉雅·帕德尼柯自言自语，这并不奇怪。

自从她被软禁在此已过去好些时日，期间一件事情都不曾发生。每一天都风平浪静，无波无澜，享用着精致的饮食，过着徒具高雅格调的生活，然后睡入梦乡。完全不会像待在骑士团里时那样，能体会到危险和辛劳，品味到令人心情畅快的喜悦与成就感。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所谓骑士阶级、贵族阶级人士原本的生活，大抵就是这般枯燥无味吧。

──果然还是应该强行跟着一起去吧。

非要提一件这段期间内发生的事情，那就是领地内爆发了中等规模的强盗骚动。每当经济不景气时，立刻就会冒出这种人。

前些日子，她那担任代理领主的弟弟带着私兵前去镇压了，于是卡莉雅·帕德尼柯就更加无事可做了。她也提出要与之同行，但不出意外地遭到了拒绝，说是不能违背父亲的命令。

卡莉雅的脑海中也曾掠过干脆一逃了之的想法，但很快又放弃了。她觉得就算逃了出去，自己也一无所有。她已退出骑士团，剑也被夺走，自身又无其他所长。若前往熟悉的王都，很快就会被带回来。

所以，她只能留于此。总有一天，她父亲会同她谈及婚姻一事。届时，她就得与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生子，然后结束掉一生。

想到今后的人生，卡莉雅·帕德尼柯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了那名男子。她为了打发时间，开始思考起他的事情：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他是一个愚蠢的男人。一会儿突然冲向大型魔兽，一会儿又会居高临下地对人说教，还掌握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识。

但他也是一名勇敢的男子。卡莉雅·帕德尼柯不自禁扬起嘴角：至今为止，有人敢正面对自己那位父亲那般讲话吗？至少在自己的记忆中，不记得有见过那种人。自己现在也依旧认为他是个蠢货，一个傻瓜。不过，自己并不讨厌他，也觉得他那样不赖。相比起如此遭到束缚，百无一能的自己，那名打扮邋遢的男子要优秀得多。

卡莉雅·帕德尼柯不清楚那究竟是自嘲一笑，还是包含了对他的敬意的一笑。她也不明白自己心中的这份情感是否能够称为好感，还是说，这是与之截然不同的事物？

但无论如何，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若要给他起个绰号……那便是蛮勇者路易斯吧，或者冒险主义者路易斯……啊不，愚者可能更好么？”

“……既然要取，就不能给我取一个更帅气些儿的绰号吗？大小姐。”

一道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自窗边传来。卡莉雅·帕德尼柯睁大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那边。

“别瞧我这样，在那些偏僻的酒馆里，我凭借着相当的水准，还被人称作过罗密欧呢。”

一个本不可能在那里的人、一个根本不可能知晓此处的人、蛮勇者、冒险主义者、愚者──路易斯就正站在窗边。

第一卷 〈十九〉『阴险恶毒的师徒』

“老爷子，钱我会准备好──有份活儿想要委托给你。”

我从堡垒回归后，自老爷子得知的却是卡莉雅·帕德尼柯擅自替我顶罪，退出了骑士团，回了帕德尼柯领地。

啊，真是讨厌的女人，未免也太惹人厌了。既然她要擅作主张，那我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我要任意妄为地把那个女人从帕德尼柯领地里带出来。

就算卡莉雅·帕德尼柯不情愿，那也关我屁事。我讨厌那个女人，非常讨厌。因此，即使我强行把她从帕德尼柯领地拽出来，我也不会有任何良心上的负担。没错，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好啊，我是不介意。只要你掏得出与委托内容相符的足够报酬，我随时随刻都愿意接活儿，路易斯。”

他那副口吻就像在说：可你真能掏出那笔钱吗？

理查德老爷子就像遇见某种有趣的事物般，嘴角上扬，呲牙笑着坐在酒馆桌子的另一端。

作为前期准备，首先得搞定这个理查德老爷子。若不能让他参与进来，那么后续一切都将无从谈起。

想将卡莉雅·帕德尼柯从帕德尼柯领地拽出来，需要一定的人手。我单枪匹马前往帕德尼柯领地，也根本成不了任何事。若是勇者或英雄，又或是救世主那种男人，那么或许能一人就成事，但很不巧，我既非勇者，亦非英雄。我并非能独自应对一切的人。因此，我必须得利用他人。必须得成为利用他人的一方。

“……在西北方有群落草为寇的冒险者。我希望你能挑唆他们去闹事。也不需要做得太过火，能让领主的私兵出动就成。”

当我说出这番话瞬间，理查德老爷子的眼中亮起一道精光。那是一种既像是含有试探之意，又像是含有思索之意的眼神。

“相当有趣的委托。原来如此，我倒是不讨厌你想做的事。”老爷子的语气颇有深意，仿佛看穿了我心里的盘算。他边抚须边在句末补了一句，“虽然很蠢就是了。”接着他又开口说：“不过，我不明白你将这事儿委托给我的理由。我说，路易斯，这事儿根本不可能办得到的吧。那可是群盗贼啊？他们是群热爱自由的家伙啊。你该不会是觉得，由我去办这事就指定能成吧？”

来了，我就知道他会有此一问。他说的没错，坦白说，这种事情并不该委托给一名冒险者。挑唆一群盗贼去闹事，这与其说是委托，不如说是阴谋或诡计。不过，我可是清楚一些内幕的，老爷子。

我觉察到理查德老爷子的手正慢慢摸向他的腰间。他眼神已变，正在判断是否要处理掉我。我莫名地能够感受到，接下来若不谨言慎语，那么就有可能脑袋搬家。

我感觉到自己手臂上肌肉在抽搐，拼命地控制住有急促迹象的呼吸，抑制住内心的紧张。他那锐利的双眼正在观察着我的神情和一举一动。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因为那种理由就委托老爷子你……我只不过在想，偶尔是不是也该行点善积些德啦。”我停顿了一下，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毕竟说来惭愧，我这人又不是做善事的料。这你也是清楚的吧。”

我觉察到老爷子的肩膀微微用力。他这是准备拔刀了。这个阴险歹毒的老头子大概是认为，若我对事情只是一知半解，那么就是危险分子、胡言乱语的醉汉，毫无活下去的价值。我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肩上挪开，有些艰难地说：“我说，老爷子，有个女孩正因为你以前行的恶而受到伤害。就算你出手去帮帮她，我想神明大人肯定也不会降罚于你的吧？”

他那满是奸诈的眼瞳急剧收缩。刹那间，其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凶狠残忍的气息，投射向我，接着那气息的路径又被一道黑色的刀锋所取代。

──铛刺滋滋滋滋滋。

我凭借本能举起短剑，与理查德老爷子的黑剑互相抵在一起。顿时间铁花四溅，不过我还是成功挡住了这横砍向我肩头附近的一刀。这纯粹是偶然，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并不是防住这一刀，仅仅是下意识往他挥刀的方向举起短剑，然后恰巧及时挡住了而已，下次就不可能挡得住了。就连刚才这一刀，也只是我有一瞬通过老爷子的呼吸洞察到了他的意图而已。

这位老爷子的剑法路数狡诈，我无法像预判卡莉雅·帕德尼柯那样预判到他的出招。况且，我几乎从未见过他全力出招时的模样。

他手中那把仿佛要融入黑暗中的黑刀无疑是用来杀我的，而非用于示威。我手里现在只有一柄短剑，不论我如何出招都会被他看穿。毕竟，教会我剑术基础的人就是这位老爷子。

──我这下是不是死定了。

就在我几乎快要放弃时，老爷子缓缓晃动黑色刀身，将杯中的麦芽酒一饮而尽。

“──你知道多少？”他并未问我是在何处知晓，又是如何知晓那件事的，而是一副那是毫无意义之举般的态度，言简意赅地问了我这么一句。

“……倒也不多，也就掌握了一个大概。”我尚未从他刚才的那一刀中彻底缓过神来，额头上冒出汗珠，回答道。

史书中有记载，在上一次大战中，帕德尼柯家身为上层贵族，却因家主不在所导致的混乱而未能及时参战。

──那么家主为何会不在，甚至连代理家主也没选出呢？

那完全是因为帕德尼柯家家主于参战前突然去世了。因为一次大规模的盗贼袭击。当然，领主的私兵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落败于盗贼。只不过那些盗贼恰巧像是由某地的私兵组成，成员尽是精锐，又恰巧像是知晓帕德尼柯家家主的行进路线般采取行动，还恰巧所有人都不曾去掠夺金银细软或食物，而是专盯上了帕德尼柯家家主的项上头颅。

“那算是年少轻狂所犯下的错吧。我倒也并不觉得那是坏事。只不过，有个女孩正因那件事而受苦遭罪，那么去帮她一把也不赖吧～”我接着又补了一句：“这就是我的想法啦。”然后眯起双眼，观察起老爷子的反应。

老爷子挠了挠脸颊，哼了一声：“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你并不是在卖弄一知半解的知识。而且，运气也不错。”

那把充满杀意的黑刀被他纳入刀鞘之中。我虽在心里松了口气，但现在还不能彻底放松。

“你若是在虚张声势地试探我，那最好的做法就是当作从来都没有来过这儿。你若是运气不好，那也有可能在到这儿之前就挂了。”

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毕竟我曾经就因此事险些失去手臂。

我当然不可能将那种事情说出来，效仿着老爷子将短剑收回腰间，然后擦去脸上的汗。

“我不会多说，也不会深究。不过，在那些盗贼……啊不，是在那群私兵面前，你现在应该也还有一定的影响力。我希望你能挑唆他们去闹事，把领主的私兵引出去就成。”

理查德老爷子抚摸着胡须，用审视般的眼神望着我的身体。既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又像是在评估其价值。这若是都不能说服他，那么我将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他是会杀我灭口？还是会放我一条生路？

时间不过数秒，最长也不过数十秒，我却莫名觉得很是漫长。

“──在邀请别人办事时，至少还是把自己打扮得像样一点吧。想要召集人手，就要先展示出一副兜里有钱的样子。”他小声说道，像一开始那样扬起嘴角，露齿一笑，“请我办事可是很贵的喔，路易斯。你可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啰。”

他突然没轻没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害我直接趴在了酒馆的桌子上。

第一卷 〈二十〉『不义母子之间的密谈』

“尼尼斯女士，您在东边的自治都市里有门路吧？”

尼尼斯女士撇了撇嘴，摇了摇头，好似在嫌弃我问这事太过愚蠢。

“我拒绝。”

她直接深深地坐回凳子上，好似在叫我换个话题般紧闭上嘴，摆出一副不想再谈论此事的态度。所谓的有事相求，却因对方冷淡相对而无从谈起，指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吧。这自然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就是了。

“路易斯，你该不会忘了吧。对离开了孤儿院的人……”

“──孤儿院不会伸以援手。这我当然记得，毕竟以前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故作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也像尼尼斯女士一样入座。

孤儿院的庇护对象仅限孤儿院里的成员。那是此处的铁律。

无论是被领养，还是以其他方式离开了孤儿院的人，都不能再受孤儿院的庇护。过来稍稍叙叙旧，或暂借一宿倒是无妨，可若是像要托孤儿院帮忙，那是绝对不可行的。

一旦做出那种事，孤儿院的信誉就会受损。若被卖到妓院的人逃跑了，最后孤儿院又为其提供了庇护，那就等于是在背叛领养他们的人。

理由并非仅此一点。王都的黑街里不仅有孤儿院，还有经营妓院的人、管理流氓无赖的人……此处有各种各样的生存方式，以及与之相应的组织。

而这一切，可以说都与孤儿院有联系。女人和懂得算数的人会被妓院领养走，武艺不错的人则会被领养走当保镖。

假如孤儿院不仅与组织，还与被领养之人有直接联系，那么孤儿院这个组织就会变得过于强大。那样一来，其他组织绝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孤儿院须始终保持弱小，是一处因此而不受侵扰的特区，同时也必须始终保持中立，绝不可干涉其他组织。

“──是这样没错吧。我和阿琉珥诺一起听您讲过很多遍。”

“那么，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小家伙。不管你的情况多糟糕，我身为孤儿院的主人，都无法向你伸出援手。”

尼尼斯女士眯起她那紫色双瞳，一副不愿倾听的态度，神情十分坚定。她所说的完全没错。对此，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所以，我并不是来向她求助的。

“您说的没错。所以我呢，并非来向孤儿院的主人说‘请保护我’这种愚话的。而是……”

我站起身来，俯视仍坐着的尼尼斯女士，手搭在桌子上。尼尼斯女士似乎对我的态度感到意外，眨了眨眼睛。

我力量微薄，愚笨且学识浅薄，所学的仅有孤儿院教过的那些。既不懂得说服他人的话术，也并非脸皮厚得事到如今玩起道德绑架的厚颜无耻之徒。

所以，我只能使用自己所拥有的武器。那便是───

“我是来同您做交易的，一笔平等的交易。”

我所拥有的武器是知识。没错，我曾一度经历过的这个时代，必须得利用该知识与卡莉雅·帕德尼柯、理查德老爷子，还有尼尼斯女士并立。

“……路易斯，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再教你一件事。所谓交易呢，是指彼此持有对方所需之物的人之间互通有无。”尼尼斯女士深深叹了口气，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就好似在向幼童解释世间道理般，“你想要门路，可我却一无所求。我现在过得很满足。所以交易根本就不成立。”

“那可不见得哦。毕竟您又是那种不会动弹的死尸，而是一名活生生的人类。”

我一副抓住她话柄的模样，抬起搭在桌上的手掌。

我仿佛听到了她惊得屏息的声音。仅在那一瞬间，就连自然的声音都静了下去，好似世间仅余尼尼斯女士的惊讶声，其余声音全数消失了一般。

紫发随着她的动作摇摆。她应该有努力不表露出动摇，可她的眼神和身体动作与平时相比明显有所不同。

在我手掌下的，是一枚刻有图案的戒指。

那是袭击我和卡莉雅·帕德尼柯的人当中，一名戴着头盔的男子所戴的物品。

我是觉得它可能会有用处，但没想到居然会是用来同几乎与亲属无异的人进行交易，实在难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那枚戒指怎么了？你可能是打算用钱收买我，但凭那种玩意儿根本换不来几个钱喔。”

尼尼斯女士的声音已恢复正常，摆出一副兴致索然，根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态度，所为的就是给人一种这枚戒指毫无价值的印象。

“嗯，这不是用来卖的。这个图案您可认识？好像是那些旧信徒们的纹章崇拜来着？”

我指着刻于戒指上的图案所代表的纹章，将尼尼斯女士可能知道的事实逐一列举出来。她眨了眨紫眸。

“什么此世间之真理啊，这类东西根本无关紧要……这枚戒指原来的持有者是一支武器还算精良，且还配有马匹的分队的队长。虽说是伪造的文书，但好歹也是送往科里登堡的，而他们则是袭击了负责送信的我──还有骑士阶级的卡莉雅·帕德尼柯。”

孤儿院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氛围。

我必须得保持从容。一旦表露出焦虑，那么后续的一切都将无从谈起。我不能露出自己的弱点，只需道出事实即可。

“然后呢？”尼尼斯女士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吞了口唾沫，然后继续往下讲：“啊呀，我也正在头疼这件事该如何是好。遇袭的若仅有我一人倒还好，可卡莉雅·帕德尼柯也在被袭者名单之中。这件事一旦告知公会，我想公会肯定会开始猎杀旧信徒吧。”

没错，不论事实如何，若遇到袭击的仅有我一个人，那将毫无意义。低贱的平民既无发言权，亦无被利用的价值。可卡莉雅·帕德尼柯就不同了。家族虽没落，但她仍属于名门，且是骑士阶级。而且，在袭击发生时，她还是骑士团的一员，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骑士。

接下来只需让该消息顺其自然地传播出去即可。一旦成为话题，人们就会认为她是因为遭遇了旧信徒的袭击，才迫不得已退出骑士团。他们会很轻易地帮我得出这个结论。

一旦如此，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对经济衰退和重税的不满、维护治安的名义、因上层阶级人士遇袭而到手的大义名分，有了这些，王国会欣然开始追捕猎杀旧信徒。我敢断言，这是必然会发生的。

──要说为何，那就是因为在我所知的未来里，确实发生过旧信徒狩猎，以及旧信徒与王都的对立。

我停止言语。短暂的寂静过后，尼尼斯女士压低视线，开口问我：“──路易斯。你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也没什么特殊理由──只不过，尼尼斯女士您不是很重视古老的信仰吗？那么，我也想尽可能地帮助您，这大概就是我的良心吧。”

感觉我们既像仅用剑尖互探虚实，又像用只言片语在交流。

让对方以为我掌握了她的事情，但我懂得不将这些道破。如同在表明我只是想与她进行一场交易，而不是想与她为敌。

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尼尼斯女士深深叹了口气：“好吧。不知不觉中你已经长成一个狡诈的小鬼──哦不，是一个好男人了呢，路易斯。”

“能得到尼尼斯女士您如此评价，还真教人高兴。”

这既可以说是真心话，也可以说是恭维话。尼尼斯女士不置可否地接受了我这句话，眯起双眼，示意我开始决定交易内容。

“我想要前往东方自治都市的移动手段和向导。若是可以，还需要市民权──以防万一，麻烦准备两份。”

“行吧，自治都市那边我有不少门路。这事虽不能说轻而易举，不过我会去协商的。那么，路易斯，你又能为我提供些什么？”尼尼斯女士秒答。

坦白直说，自治都市的市民权并不容易获得。她这话的言外之意是那边也有旧信徒的人手。

我边摆弄手中的戒指，边组织着语言：“我会销毁或交出戒指。还有……我会让卡莉雅·帕德尼柯移居自治都市。证据和证人全都消失不见，简直就是一石二鸟吧？”

“原来如此。”尼尼斯女士很开心地大声笑了起来。”你真的成长为一个好男人了啊，路易斯──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拿到市民权。”她露出一个很少见过的、有些妖艳的笑容对我说。

如此一来，为将那个女人强拽出来的两个前提准备都做完了。接下来需要解决的仅剩执行手段。

因设法顺利结束了两个棘手的谈判，我在心里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卷 〈二一〉『行于暗中者们』

夜幕下，一辆马车正穿行于黑夜中。从堡垒中带来的马匹拉着简陋的马车，蹄声响亮地踏击着地面。马车是临时粗制滥造的，因此晃得厉害，不过速度很快。虽只有一匹马，让人感到不安，但现在看来它还是挺有能耐的。

“又是马匹，又是马车的，你准备得还蛮充足的哪，路易斯。这些都是从哪儿搞到手的？”

“这就是秘密了。不过都放心吧，安全是毋庸置疑的。私兵们都在忙着对付盗贼，府邸里充其量也就几个仆人。这等好机会岂能错过。咱们就趁着这个间隙闯进去，弄些值钱的玩意儿。”

为救出卡莉雅·帕德尼柯并达成其他目的，这次我叫上了数人。现在我正与他们一同乘着马车，于黑暗中交流着。

在场的人不分男女，全都些于暗中生存至今的家伙。若要一同于夜间行动，他们这类人要更有用。无论是利用起来，还是抛弃起来。

“不过，帕德尼柯家已经没落了吧？那种地方还会有宝贝吗？”一名穿着露肩服装的女子神色不安地问。

“有的，绝对有。”我说得十分肯定。

不如说，正因为是没落家族，府邸中才会有古董。他们才不会轻易放手家传之宝。那是他们曾属于上层贵族的证据，是他们有品味的证明。帕德尼柯家虽现在甘愿待在骑士阶级，不过他们肯定有在计划一旦时机来临，就重归贵族阶级，乃至上级贵族的行列。因此，无论生活多么窘迫，他们都不可能将彰显贵族骄傲的金银珠宝、银制器皿及名贵作品卖掉，也不可能做得到。

没错，那个家族的人就是做不出来那种事的。

我简明扼要地向他们解释完这些后，他们反而露出了一副困惑的表情。

“……总觉得你很陌生，让人怀疑你真是路易斯吗？你不是一直就只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或者打扫下水道吗？”

“就是说啊。你是路易斯没错吧？喂，你应该没吃错什么怪东西吧？”

有人将手搭在我的肩上，装作开玩笑的模样来套我话，也有人开门见山，直接提问。也不知该说他们无礼好，还是该说他们一点都不懂得客气好。

我一边大叹口气一边应付着他们，不过那些说辞可能还是无法彻底说服他们，不由得露出苦笑，额头冒汗。

正如他们所言，上一世时的我顶多也就算是名小偷，不然就是个与“阴沟老鼠”之称相称的下水道清洁工，甚至连冒险者的门槛都没能入。既接取不到像样的活儿，也无法完成诈骗。整就一个废物，一名地痞流氓。

回顾当时，其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美好回忆。对生于黑街里的人来说，有那种回忆反而才是罕见之事。

曾为了吃一面包碎片，将头磕于地面；也曾为了缓解饥饿，将老鼠或虫子塞进嘴里；也曾因为行窃，被人弄得半死不活；更还曾忍受着他人的唾弃，为了钱而替人擦鞋。

那是一种贱卖尊严，毫无骄傲可言的生活。每天都仅为苟活过当天而行动。待白天过去后，夜间就得忍受寒冷，等待朝阳再度升起。那是一场生存之战，不会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对我来说，活着就只是一场悲剧。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混得那么狼狈吧，所以才会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吧。我在脑海中回想未来的自己，忆起自己过去的模样，并忽然接受了自己过去的凄惨。

所以，就让一切都在此终结吧。必须给那种既悲惨又见鬼的生存方式画上休止符。必须葬送掉过去的自己。必须于此做个了断。否则，一切都将重演。

唯独那件事，我宁愿去死也要避免。

“话说……天黑得都看不清前面，这条路没走错吧？”

“嗯，错不了啦。正计划从帕德尼柯领地南边的森林进入。”我咬着口嚼烟，令其气味在鼻息间萦绕，望着前方奔跑的马匹，如是告知他们。

虽说防守力量因盗贼的影响而变得薄弱，但想白天正面闯入骑士家族的府邸也不太现实。府邸这边应该或多或少还留有一些斥候。

被发现得越早，私兵就回来得越快。一旦他们赶回来，那么这次行动就将以失败告终，既无法带走卡莉雅·帕德尼柯，也无法搜刮府邸的物品。我可不认为自己能够对抗私兵，还没有愚蠢到那种程度，也没有那般傲慢。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最佳做法是穿过森林，到达府邸后，立即迅速搜刮物品。完事后小心不要被私兵发现，甚至不要惊动斥候，悄悄地逃脱。”

“计划倒是不赖，不过……”一名较胖的壮汉紧皱着眉头，好像在努力看清前方，“……天色这么暗，要如何穿过森林？等到天亮吗？”

“这你就放宽了心吧。”

我忘记了一件事，我也有一个值得骄傲之处的。

当然，那无法与卡莉雅·帕德尼柯的才华、老爷子的阴险、尼尼斯女士的聪慧相提并论。可若无该特长，我就无法在黑暗中逃生，也无法完成工作。和上一世的我一样，它是我唯一的搭档。

“我的夜视能力强着呢──唯独这点，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今夜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无法穿透进来。森林、地面、天空，一切边界都于此刻变得暧昧不清。夜幕覆盖了整片天空，不容许任何人获得光明。毫无疑问，整个世界已被黑暗所笼罩。

“越黑越好。夜幕啊，降临吧。暗中行事可是我的专长。就让咱们趁着夜色办完所有事情吧。”

──不过，在这片夜幕降临的空间里，森林中的树木、它们的枝条的晃动，还有匍匐于地面的草木的摆动，这一切全都清晰地映入我的视野里。

夜晚的世界好似尽在我的掌控之中。唯独该特长，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即使是那个自称救世主的男人。

第一卷 〈二二〉『任性妄为者们』

“别瞧我这样，在那些偏僻的酒馆里，我凭借着相当的水准，还被人称作过罗密欧呢。”

这句话在卡莉雅·帕德尼柯听来充满了讽刺。太过做作，或者说太过夸张。她不由得睁大了银眸，不知所措地注视着站在窗框上的路易斯。

“你是如何来到这儿的……不，不对。你为何会来这儿？”

卡莉雅·帕德尼柯的动摇显而易见，瞪大的银眸表明其思维无法正常运转。她那不论何时都很灵巧的指尖似迷茫般颤抖着，尽管如此还是慢慢打开了窗户的锁。

“不论怎样，既然有被幽禁的公主，那么前来营救不正是罗密欧的职责所在吗？虽然这次的也许是被幽禁的骑士。”路易斯拂去沾在身上的枝叶，理所当然般地说出这话，慢慢向她伸出手。

卡莉雅·帕德尼柯即使面对猛兽也不会害怕，然而此时她的身躯却颤了颤。她故意露出既惊讶又不屑的表情，竖起眉头，缓缓摇了摇头：“你错了，我并未被幽禁，完全是自愿待在此处的。”

这显然是句假话，是句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谎言。卡莉雅·帕德尼柯边在心中向神明忏悔，边说出这话，不禁别开了视线。

是啊，这是谎言。肯定是谎言。可为何心里却会想要牵起那只手呢？又为何会想要对他说“天涯海角，尽管试着带我走吧”呢？于此牵起那只手，就是对父亲不忠，意味着背信弃义，违背自己当时许下的诺言───留他一命，自己今后一切都按父亲的意愿行事。无论是以卡莉雅·帕德尼柯的自尊、道德观还是人生观，都无法将那个污点彻底抹除。

“而且，我根本不想得到你这种寒酸男人的帮助。回去。想回哪儿就回哪去。”她态度恶劣地说。

“……还真是一位有够任性的大小姐啊。”路易斯则是耸了耸肩回复道，那副态度就像在哄一只心情不佳的猫。

卡莉雅·帕德尼柯不喜欢他这种态度。一头银发轻轻摇晃。回忆起来，她打从一开始就看不惯这名男子。他说别人任性，可他自己又是如何？擅自对别人的战斗指手画脚，又擅自站出来庇护别人，现在又厚颜无耻地说要救人。啊，这是何等任性的一名男子。

“到底是谁更任性啊，路易斯。你当时在堡垒里的任性行为也很是让我头疼。”卡莉雅·帕德尼柯自然而然地吐露出毫不遮掩刻薄的话语，就像是在胡乱迁怒于人，不过同时又像是在怄气。

“那当然是你更任性啦，卡莉雅·帕德尼柯。擅自救我一命，擅自退出骑士团，还擅自跑到这种地方来。你不任性谁任性。”

他那单方面将过错都归咎于他人的说法，令卡莉雅·帕德尼柯气得浑身发抖。就在她正准备发怒的瞬间，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被一只粗糙的手紧紧握住。那触感使得她将本要带着怒意说出的话语又全都不由自主地顺着喉咙咽了回去。

再怎么落魄，她也属于骑士阶级。上流阶级的人当中，无一人的手像他这般。即便是在骑士团中，众人手上虽有值得骑士骄傲的训练痕迹，也无一人的手如此粗糙。他的手上处处都留有似擦伤磨损过的痕迹，几乎毫无柔软可言，反而有些刺刺的，碰上去甚至会让人有种轻微的不适感。与其说这是一只很有男子汉风格的手，不如说这是一只为了生存而饱经风霜的手，碰着并不舒服。他握手的动作也粗鲁得好似野兽。她还是第一次握住这样的手，也是第一次被这样的手握住。

但是──她从未在被人握住手后感到过如此情绪高昂。

不知不觉中，卡莉雅·帕德尼柯反握住了那只手，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这并非刻意做出的行为，而是无意的。因此，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并非她自己的意愿，而是反射行为。

“──所以我也要任性妄为，将你从这座府邸里强行掳走，嗯。你和巴贝利齐·帕德尼柯之间的约定关我屁事。毕竟我就是一只阴沟老鼠。”

路易斯抛去一直勉强自己对卡莉雅·帕德尼柯使用的恭谨语气，用力拉住她的手臂。近距离看去，他的眼瞳中似乎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是、么……哼。随你的便吧，你这任性妄为的家伙。不过，竟敢来强行掳走我，你还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呢，嗯？”

“是啊，毕竟这条命是某个任性妄为的人给的。那么，呃……您若珍惜小命，能否请您赶紧随我乘上外面马车，公主殿下？哦不，是骑士小姐才对？”

这段恶棍台词大概是他即兴编出的吧，实在过于滑稽，令卡莉雅·帕德尼柯不禁莞尔。

“我哪是什么公主或骑士。我是卡莉雅，有名无姓的卡莉雅──路易斯，你是仅属于卡莉雅的搭档吗？”

既然被人自帕德尼柯家强行掳走，那么这样一定很适合自己……曾经的卡莉雅·帕德尼柯，现是有名无姓之人的卡莉雅眯起双眼，对此感到很是满意。

“……嗯，那是当然。”路易斯似犹豫般停顿了一会儿，如同斟酌用词般缓缓开口小声回道。

第一卷 〈二三〉『我的搭档』

在周围仍为寂静包围期间，我们尽可能多地将物品装上马车。在偷窃和辨别贵重物品方面，他们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喂，路易斯……真要带那位公主殿下一起走吗？”

“是啊，我事先有说过的吧。若有必要，就会带她过来。”

“话虽这么讲啦……”身材魁梧，内心却怯弱的巨汉不安地看着坐在车内的卡莉雅，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背。

在庶民看来，骑士阶级、贵族阶级的人属于遥不可及的存在。他们可能被父母反复告诫，仅因碰到他们就被杀也不足为奇。即使他们平日里心怀反抗精神，对贵族不屑一顾，可一旦面对真人，被刻于心底深处的恐惧就会涌现而出。

“说起来，仆人那边什么情况？我想尽量不杀人……不过若被看到了长相，那也不得不杀。”

“没有问题，我们才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啦，也不想干蠢事事。”

我对其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府邸的情况。

我想尽可能不杀仆人。尽管一旦卡莉雅失踪，他们或许会因此而被问责，然后被处以斩首，但那件事并不重要。

我心中另有算计，为此我想尽量不造成死伤。该行动难免会有种不协调感。

能装载的金银珠宝似乎都已装上马车。若装得过多，单一匹马也无法运走。那么后面就只剩下收尾工作了吧，为了消除掉最后的不协调感，也为了得到目标物品。

我知道那样物品的放置位置。肯定不会有错。毕竟，那是卡莉雅·帕德尼柯亲口说的。我所指的自然并非卡莉雅，而是骑士团中的英才、未来的卡莉雅·帕德尼柯。我曾无意中听到她娇声对那个自称救世主的男人提到过与之相关的事情。

──这是我家的传家宝。据家中代代相传，它曾被称为神秘和奇迹。

那女人称那是她家世代相传下来的事物，仅仅是一代又一代继承下来的事物，当今这个时代，还未能理解其重要性，因此将其放置于地下仓库里。我穿过一扇敞开的门，走进仓库内。

仓库内光线昏暗，充满了灰尘的气味，并被一种自脚跟往爬上来般的寒意所支配。

“就是你啊，我来这儿──找的就是你。”

没错，那样物品虽被很珍重地固定着，但它并非金银珠宝，在它身上也感受不到古董那种价值。它无比古旧，好似不仅丧失了价值，甚至还丧失了存于此处的意义。

当拿起那样古老的剑形物品时，我的内心充满了亢奋，若是可以，我真想高声欢呼。

没错，这正是传承本身，是上一世由那个女人──卡莉雅·帕德尼柯赠送给救世主，并成为了他武器的物品。

──如此一来，我便抢先你一步了，英雄阁下。

我努力控制着不让嘴角上扬，用布将剑包起来，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然后将其挂于腰间，好似何事都不曾发生过般离开了地下室。

如此一来，府邸中的金银珠宝便消失了，传家宝也不见了，然而仆人却只是被绑了起来。按照这些线索，即便得出一个“这些事情皆出自于卡莉雅·帕德尼柯之手”的结论也肯定是说得过去的。可以说，将所有罪行全都转嫁给她的条件基本都聚齐了。

◆

“东方的自由都市……伽尔雅玛利亚是吗？”

“马车和向导都已经准备好了。巴贝利齐·帕德尼柯的手肯定无法伸到那儿去吧。在事态平息前，你就在那儿等待时机吧。”

东方的自由都市伽尔雅玛利亚。它拥有数重坚固的城墙，作为东西方贸易的枢纽而欣欣向荣，蒸蒸日上，从而积累起一笔庞大的财富。凭借着这些背景，它尽管是座都市，却是作为一个都市国家在运作，且不受其他国家的干涉。即使对方是骑士阶级，重视自治的伽尔雅玛利亚人也会拒绝其干涉吧。

“不过，一想到马车费是用变卖家产得来的钱支付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这你就饶了我吧。为了筹备此次计划，我甚至都欠上了债。用此次搜刮来的金银珠宝都不够还。”我眉头紧锁，自肺部深处吐出一口阴郁的叹息。

给理查德老爷子的报酬、酒宴的费用，以及这身新服装的费用，就凭我那空瘪瘪的腰包，根本不可能掏得出其中任何一笔钱。于是，我去找那个臭名昭著的蓝发恶魔塔尔威斯·泰格，从他那里以最差的条件借了一笔钱。

“不管怎样，你快点出发吧。等此次骚动闹起来，那可就没那么容易过关卡了。”

“……路易斯，那你怎么办。我若不见了，你必然也会遭到怀疑的吧？”就在即将乘上马车时，卡莉雅微笑着眯起双眼，如是问道，束起的银发轻轻摆动。

“我自然也有想好脱身之计啦。但若不把债还上，那我以后可就别想再回这个国家了。我得先把这件事解决掉。”

那是一个谎言，一个毋庸置疑的谎言。塔尔威斯·泰格的债务，我已用偷来的金银珠宝大致还清了。

我有自己的目标，那就是以冒险者的身份取得一番大成就，扬名立万，然后去迎接阿琉珥诺。为此，最好是留在伽莱斯特王国。所以，我将在此与卡莉雅告别。尽管未来的你是个动不动就蔑视弱者、冷酷无情、毫不掩饰自身偏见的人，但现在你还不错。此次告别，我也并非毫无不舍。

就在我沉浸于感慨中之时，卡莉雅白皙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到仿佛要将其捏碎一般。

“不行。”

手腕处传来肉被紧紧地勒住的声响。我不禁皱起了脸，看向卡莉雅，那脸上正露出我熟悉的表情。那是她起了戏谑之心时会露出的笑容。

“你若要留在伽莱斯特，那我现在便回府邸，然后如是大声宣称如何？就说，有一名为路易斯的恶棍因心怀怨恨，袭击了我还嫌不够泄愤，更还连府邸里的金银珠宝──乃至传家宝都抢走了。”

我明白自己的脸正在失去血色。不仅是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失去了方向，不断向下滑落。

思维瞬间冻结，无法得出任何合理的结论。

“你难道以为我会发觉不了吗？大傻瓜。你心里那点儿盘算，我早就看穿了。”

我无法反驳，感觉所有话语都变得苍白无比，犹豫起是否要出声发言。

“不过无妨。嗯，不要紧的。因为你是──属于我的搭档嘛？既然是搭档，那你就该与我一同踏上旅途吧？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你要是胆敢背叛我──”

──那我定会尽我一切所能令你万劫不复，明白了吗？

卡莉雅将身体压上来，于我耳畔低语。于旁人看来，这是她在用色艳的动作，低声倾诉着爱意，可实际上她是用冰冷无比的声音道出威胁之言。

简直糟糕透顶。怎会这样。居然被最不该让其发觉的家伙给发觉了。她不可能知晓全部详情，也不可能知晓一切。可尽管如此，她也还是发觉了我另有所谋，并在此基础之上，一直放任我自由行动。

啊，真是个讨厌的女人。所以我才不想同这女人扯上关系。糟糕透了。这个展开简直糟得不能再糟。

“那么……你之前有说债务怎么怎么的呢。那根本不用去在意吧？毕竟我们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卡莉雅这么说着，将我整个人硬生生往马车里拽去。我头脑一片茫然，身体因思维极度混乱而僵住，根本无法反抗她的这个行为，与她一同倒向马车内。

“──路易斯，你是我的搭档吧？”卡莉雅仰躺在车内，自下方窥探我的脸，向我问道。

她当真是一个惹人厌的、最差劲的女人。

“──嗯，那是当然，卡莉雅。”我尽量不表露出动摇，面带假笑，如是回答她。

马车摇晃着行驶了起来，既像是在离开伽莱斯特，又像是在远离我的计划。

第一卷 〈二四〉『都市国家伽尔雅玛利亚』

“自己的路当自己开拓。那自是无妨。”

那里处于一片漆黑当中。那样事物既难以称为黑暗，也难以称为夜幕，像是漆黑无比的黑色雾霭。其中有一影子在徘徊。

“这着实无妨，路易斯。尽管该结果出乎意料，不过你选择了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啊。选择了一条充满艰难险阻、焚身噬骨的道路，一条会扭曲命运的道路啊！”

其语气听上去既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人说话，语调夸张做作，甚至有种小丑的感觉。那眼神既像是在回顾往昔，又像是在观望令人怀念之物。

“但过去可并非那般容易便能跨越的。它总是匍匐于地面，耐心等候机会，在你不经意间就会将你拽向深渊，令你万劫不复。”

影子的语气愉悦却又悲伤，让人难以理解。在他的表情中寻不出一丝喜怒哀乐的端倪，完全无法从中解读出他真正的情绪。因此，其话语仅仅是被自口中道出，其中并不具备任何意义，仅仅是被毫无目的地散播向四周。

“但我是运载者。是欢迎你的选择，并尊重其结果者。因此无妨。无论你的选择将来会演变成怎样一个结局，我都会坦然接受。倘若那是贴近我等期望的结果，那自然更是无比欢迎！”言及于此，他那似念独白，与万物对话般的言语骤然停住。接着，他压低嗓音，小声地说出一句：“来，一切都重新开始吧。”

◆

都市国家伽尔雅玛利亚。在尊重自由与自治上，哪怕是同周边国家、地区都市相比，恐怕也无人能出其右者。

该都市以将整个都市团团围住的坚固城墙为盾，成功抵御住了诸多外来干涉以及他国的侵略，并且它还作为东西方贸易的枢纽而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现如今，它已确立了完全的独立自主权。其影响力使得周边也建立起同样的都市国家，并以它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紧密联合的都市国家群。现如今，它们俨然已经相当于一个国家，尽管其内部并非铁桶一块儿，可也不是能贸然出手的对象。

历史上，这座都市国家从未被攻陷过。至少，截至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进入都市内后，我下了马车，用手指摸了摸下巴，轻轻叹了口气。

“请问您怎么了？难道是在马车里撞到了头吗？”一个摇摇晃晃的大木桶向我搭话了。

哦不，那是一个不协调到会让人错看成那样的娇小少女与巨大木桶的组合。

那名少女将一个大到让人不觉得以她娇小的身躯能抬起来的木桶从马车上卸下来，抱着它，发出活力满满的声音。她正是尼尼斯女士帮我们安排的在伽尔雅玛利亚里的向导──拉洱古德·安。

看到她那么年轻，以及与巨大木桶之间不协调的模样，我心中不禁涌出一股莫名的不安。为何要背着一个大木桶？为何理所当然般背着那个穿过人群？满满的都是一些令人不安的因素。

不过，既然是尼尼斯女士安排的向导，那么先不管外貌如何，其能力肯定是有所保障的吧。那人在履行契约或约定时，不会出现那种疏忽。

“喂，路易斯……那个向导又摔倒了喔。”卡莉雅诧异地对我说，并指着重心失衡，快被大木桶压扁的拉洱古德·安。

其能力肯定是有保障的。大概吧，应该是有保障的才对。

我扶起那个比她身体大好几倍的木桶后，她向我道谢，然而却坚决不肯放下那个木桶。因为拉洱古德·安是名有尊严的商人？还是说另有他因，促使她要背着木桶？虽不清楚个中原因，但坦白直说，对于动不动就得去扶她一事，我是真心觉得有点，哦不，是觉得非常麻烦。

“谢、谢谢，谢谢……那么，就由我来带领您两位前往想去的公会吧。请尽管放心交给我。这儿就像是我家的花园一样！”拉洱古德·安调整好状态后，坚强一笑。

紧接着，卡莉雅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可你在那个自家花园里摔个不停，当真没问题吗？”

她可真是嘴不饶人。我甚至怀疑起她是否完全不具备与人交际时所需的同情心和温柔。卡莉雅的那句话令拉洱古德·安整个脸都变得苍白，低下了头。

眼下，我在这座伽尔雅玛利亚里亟需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让卡莉雅定居于此，我好能够独自离开。若放任她自由，那我随时随刻都有可能遭遇危险。因此，需要一些东西束缚住她。

此外，这个时期于此地逗留太久，风险有些高。若在和平时期，那么东西方贸易枢纽倒也算是个好的逗留处，但在动荡时期，此地很有可能会成为纷争的中心。哦不，是肯定会成为。

“怎么了，路易斯……还不快点走。啊～还是说我家的传家宝太重了吗？”

正当我皱眉沉思时，卡莉雅的声音忽然自后方传来。这货果然完全不具备人际协调能力。她的兴趣大概就是戳人痛处吧。证据就是她正面露莫名愉悦的嘲笑，如同要推我的背般依靠上来。

“我是在为今后的生活发愁。这儿没有熟悉的酒馆和旅馆。公会那边也是，第一次去也不知要收多少介绍费。”

◆

所谓公会，即由商人、商会、技术人员的互助组织。

最开始，它是一个用于交换信息、协定价格到商议垄断相关事宜的组织。如今，它在大贵族或类似势力的庇护下，将自称冒险者的人收入了麾下。

对于公会来说，所谓冒险者，就是一群用钱就能令其为自己卖命的人，同时也是他们用于维护自身势力、防止其他组织干涉的私兵。当然，各国或多或少有些差异，但无论去到哪里，冒险者的待遇都相差不大。毕竟公会是商人走南闯北，四处奔波，然后就地创立的。

冒险者若是去往了他国，那么必然会加入当地公会。因为并未加入公会的冒险者等同于流浪汉，仅仅是走在街上就被官吏抓起来送进监狱里也不足为奇。因此，公会总会耗费大量钱财去借用大贵族的名号，冒险者则是用他们的生命换取公会的庇护。

换而言之，并无后盾的我们若想在这座都市内生活，那么无论如何都必须加入某家公会。即使持有市民权，不隶属于任何组织的冒险者也很快就会被视作犯罪嫌疑人。

“格尔纲啼商工公会……喂喂，我们真能，或者说我真能加入这种地方吗？”站在公会酒馆前，我不禁嘴角抽搐，讯问拉洱古德·安。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我的声音就像喉咙痉挛了般变得尖锐且颤抖。

首先，其门面就非同一般。我以前在伽莱斯特王国所加入的那个弱小公会是随便用一块木板当招牌，但此处的招牌显然是专门用一整块木头削制出来的高级货。入口也十分整洁，大概每天都有人打扫。

纵使伽尔雅玛利亚是处商业繁荣之地，这家公会的规模也显然非比寻常。它可能是这座都市中数一数二的公会。这门面可以说就是证明。我感到自己完全配不上这家公会，不禁腿脚发软。

“是的。这家格尔纲啼商工公会在伽尔雅玛利亚里也是足以占据‘半壁江山’的强大公会。不过，对于英雄阁下您来说，得是这等规模的公会才能配得上您吧？”

“……英雄阁下？那是什么。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称呼呢。”我瞪大了眼睛，满是疑惑地问她。

然后，拉洱古德·安同样地露出满脸不解，歪着头与我对视。

英雄阁下。英雄、勇者、救世主。想起了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我应该完全没有与这些词相称之处，也不记得那样标榜过自己，当然也不打算那样标榜自己。我实在费解，到底要经过怎样一番以讹传讹，才会出现这种谣言。

我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游移不定，拉洱古德·安却直视着我说：“尼尼斯女士告诉我，您是救出受幽禁的卡莉雅小姐，为了成为英雄，抛去迷恋与牵挂，痛下决心离开了王都的英雄阁下！”

原来如此，尼尼斯女士，哦不，是那个女人竟然在这种地方下套报复我么。一旁，卡莉雅捂着嘴调侃我：“怎么啦，英雄阁下。”我真心希望她被卷进人群里直接消失不见。

我确实有立下豪言壮语，誓要作为冒险者取得一番大成就，扬名立万。但那与成为英雄属于两码事。所谓英雄，即为命运所钟爱之人；所谓勇者，即受神明所宠爱之人。我显然与那两者都不相称。令人恼怒的是，若要说出一个与之相称的人，那恐怕也就只有那个男人了。

拉洱古德·安一副根本不在乎我心情的模样，依旧背着大木桶，踉踉跄跄地朝公会的入口走去。

──叮铃叮铃。

当她要进入时，正好有对男女自门后走了出来。公会入口的铃铛发出一阵干燥的声响。

我顿时瞪大了双眼，眼睑一阵抽搐，甚至无法眨眼。简直荒唐，这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就好似全身器官都被揪住般，呼吸变得困难。我感受到了寒气。没错，就是寒气。当那道人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我便感受到一股自脚后跟往上爬的寒气以及恐惧。

那是一名异国样貌的少女，她面色不悦，嘴唇撅起，束起的长黑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在她身旁跟着一名面相温和的金发男子，似乎正在安抚她。

啊，我想起来了，他有这么讲过。

──我们在学院里就认识了。

他说过这句话，提到过这件事，我并未忘记，只是没想到会现在就碰上他们。我目光被他们所夺，喉咙干涸，身体因恐惧而无法动弹。

“……怎么，我的发色就这么稀奇罕见？”许是我的目光惹得她不快，少女用她那修长的手指一拨黑发，语气很是不客气地问我。那扬起的眉毛更加表露出了她的不悦。

我绝不可能认错这名少女。她正是救世之旅的成员之一、魔术师阁下、我的劲敌──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

“霏莱朵，你语气那么冲可不好哦。”

然后，那名男子声音柔和地劝解霏莱朵。这名男子。没错，就是这名男子。

他既是决定了我命运的人，也是我不折不扣的宿敌，还是让我发自心底嫉妒之人，更是独享荣耀和神之祝福，令我的内心被名为憎恨的恶魔所占据之人。

没错，这名男子正是未来将会被称为勇者和英雄，成为了救世的一面旗帜的救世主──赫尔特·斯坦勒。

第一卷 〈二五〉『为这份感情命名吧』

赫尔特·斯坦勒，一名在未来成为了救世主的男子，既被称为勇者，亦被称为英雄之人。

像这样再次与他相见，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那份异常。他眼神虽温和，可他自身的存在感却强烈到仿佛要焚尽周边事物，年纪虽浅，但他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辉，好似正在凝视映入眼瞳中的一切。

太阳。用太阳一词来形容他应该是最贴切的───会为周边一切带来温暖，同时又拥有会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化为焦土的威慑力。他就是太阳神子。

“怎么，我的黑发就那般稀奇不成？”

另一方面，站在他身边的她或许可以称为月亮吧？

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魔术师阁下。她既是救世之旅的成员之一，也是未来导致魔法历史出现分岔点，被赋予变革者称号之人。

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束在脑后，凌厉的眼神透露出她的聪明伶俐。她还具备异国之人特有的面形和面部轮廓，这些与她身上的气质相得益彰，创造出一种专属于她的独特魅力。可以说她是一种不同于卡莉雅的美人。

那拒人千里的冷漠气质与救世之旅时一模一样。话虽如此，但赫尔特·斯坦勒却是个例外。只不过，现在的她对他都会有着强烈的排斥。恐怕他们现在相处时间还不算长吧。她那副全方位防备着他人接近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只刺猬。

嗯，他们的确很相配。我不禁啧了一声。

若将霏莱朵比做月亮，那她或许显得有些过于耀眼，但她若与太阳般的赫尔特·斯坦勒一起，那在旁人眼中，着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的确令人作呕不已。

强烈的负面情绪在心间翻涌不息，令浑身血液沸腾，仿佛听到了地狱看门人在耳畔低语。

我拦住问我是否认识他们的卡莉雅，向前迈出一步。我注意到霏莱朵手中的羊皮纸，并记起记忆中的某一件事。至于吻不吻合，那就不关我事了。

我故意扬起嘴角，语带嘲讽说：“不认识，就只不过是在想，用那种委托书，怕是谁都不会接委托吧。”

这句话必须要说得足够挑衅，好让对方容易上钩，贴合我的行动，从而掌握主动权。其中的要领与过去对付卡莉雅·帕德尼柯时有所不同。魔术师阁下根本不在乎强弱，她所看重的是智谋───究竟是博学多识，还是孤陋寡闻；是聪明伶俐，还是呆头呆脑，仅此而已。我自然并不具备那般了不得的东西，但若是知识，那我倒是有。

卡莉雅和赫尔特·斯坦勒也被我突然说出的那句话吓了一跳。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们只是偶然相遇，且是初次见面，然而我却一见面就抛出带有挑衅性的话语。在那一刻，仅有一个人心生出其他的想法，唯有那双黑如珍珠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同的情绪。

“……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怎么，你是想说我做错了什么不成？我有委托，所以来公会提交委托书，这有何问题？”

“啊，非常抱歉。霏莱朵小姐她总是容易像这样立刻和别人争执起来。有精神当然是好事，就是……”

她拦住立刻试图为她辩护的赫尔特·斯坦勒，那双黑瞳死盯着我。是的，不是盯着赫尔特·斯坦勒，而是盯着我。盯着那个上一世她毫不在乎，甚至不屑一顾的我。

我心生出类似淤泥般有些黏稠的事物。

“对，就是有错。蠢货自作聪明就是大错特错。」我无视掉赫尔特·斯坦勒试图调解现场的话语，毫不客气地说，「哪有人会拿那种用来制作书本的羊皮纸发布委托的。公会的委托都是用纸莎草纸，或者口头传达的。”

卡莉雅有那么一瞬似乎想要阻止我，将手搭至我的肩上。但她又似思量起些什么般，手突然顿住，接着又收了回去，然后多半是刻意地在我身后大叹了口气，好似在说真拿你这家伙没辙。

我真想让她清清楚楚地弄明白，原本会让人像那样无奈地大叹口气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她。

“用羊皮纸颁发布委托，要么是委托人完全不懂世故，要么就是委托内容极其麻烦。没人会想接那种委托。你们大概是第一次来发布委托的无知大小姐和公子爷吧。”

假如说用于击败卡莉雅·帕德尼柯的武器是剑，那么制服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所需要的就是智慧和言语。以前在吃饭时，赫尔特·斯坦勒曾以讲述失败经历的形式，提到过他与霏莱朵一同发布首个委托时，因为不懂行，结果选用了羊皮纸当委托书的事。

霏莱朵的神情因无知一词而变得更加愤怒。我一把自她手中夺走羊皮纸。想从一个呆愣住，且应该还不是冒险者的人手里夺东西，简直易如反掌。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原来如此，这份委托并非看似难实则易，而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棘手难题。出于好奇查看过委托内容的冒险者们也很快便知难而退了吧。

就在我因委托内容而摸着下巴时，我拿着羊皮纸的那只手的手腕被人用力抓住。虽不像卡莉雅当时那样想要将我手腕捏碎，却也牢得如同磐石。

“我们或许的确愚蠢。想要嘲笑我们是您的自由。但是……这不能成为您嘲弄她的理由。还请将委托书还回来。”

赫尔特·斯坦勒的手牢牢抓着我的手腕。那感觉就好似一副沉重的铁拷在我手上。只要我还抓着羊皮纸，他大概就不会放开我的手腕吧。

其精神何等高尚。赫尔特·斯坦勒拥有一颗懂得尊重他人的心、一颗慈爱之心，还具有包容性的强韧精神。他确实同时具备多种令人想要与之亲近的要素，毫无疑问是个杰出人物。啊，这些事情我都万分清楚。

但我并不那么认为。我感到很不快，非常非常不快。

原本于我而言，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就并非应当扯上关系的对象。不如说，根据上一世的记忆，她和卡莉雅同样，都是我想要尽可能避免接触的人。

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并未像卡莉雅那样直接对我施以过暴力。但是，她对我的态度确实称得上冷遇。

她不会听取我的意见，对我的存在不屑一顾，也完全不在乎我的意愿。对她来说，我可能只是旅途中的一个杂工，而非队伍中的一员。至少对其他成员，她应该是相当热情的。

当然，那也算是天经地义的。我在救世之旅中的确就只是一个杂工，毫无可以辩解的余地。我既无足以制服卡莉雅·帕德尼柯的力量，亦无能够蒙骗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的学识。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深刻领悟到人的两面性，以及内心深处的冷漠。

她对我那般冷漠，对赫尔特·斯坦勒却热情得惊人。虽表现得像一名善于倾听的贤者，然而却根本没将我放入眼中，只是当做异物对待。

与她相比，卡莉雅的那种对待可能还算好的。毕竟，至少卡莉雅有明确认知到我的存在。

“我拒绝，毕竟这是委托书吧？”

正因如此，正是因为我知晓那些事情，我的心中才会涌现出恐惧。

那个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将再次站在赫尔特·斯坦勒的身边，再度建立起上一世那种关系。那简直就像是在将我经历过的事情重新上演一遍。那个可怕的人再度被创造于这个世上。恐惧油然而生，将全身都笼罩住。

──不止如此，还有比那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诞生。

这是嫉妒吗？这份情感远比嫉妒更深更暗，是其它某种难以形容的情感吗？

或许存在的神明啊，既然您要赐予我机会，那就让赫尔特·斯坦勒消失吧。若做不到，那还不如将我的人格消掉。那样一来，我的内心肯定会远比现在平静得多吧。

“这个委托我接了──不过是有条件的。”

赫尔特·斯坦勒心神动摇，不禁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我甩开他的手，然后令眼神锐利起来，直接看向霏莱朵。既像是在试探她的意愿，又像是在讲我正在揣度她的心思。

霏莱朵似乎有那么一瞬未能理解我的意图，正准备张嘴，但紧接着就像是为了证明她的聪明才智般，重新组织起语言：“将你的条件说来听听吧。”

啊，我知道了，这份情感定是如此称呼的──憎恨。

我再也不想看到赫尔特·斯坦勒得到某物。我的内心在渴望从他手里夺走一切。

第一卷 〈二六〉『她的委托与他的条件』

“你这人就好似雨季的天空一样哪。”

那是一句与卡莉雅·帕德尼柯的气质完全不搭、富有诗意的话语。

她一边品尝着麦芽酒，一边嫌弃味道不好，蹙起眉头。格尔纲啼商工公会里所附设的酒馆和店面一样，都相当不赖。空间宽敞自是不说，也不见粗胚吐出的呕吐物的痕迹，或是散落的垃圾。是一处保持室内整洁，让人可以舒适地享受酒精，为下次工作养精蓄锐的场所。作为公会酒馆来说，是处无可挑剔的一流场所。

至少同我以前去过的酒馆相比，无论是品位还是酒的味道应该都要高出不少。看来骑士阶级人士的味蕾相比起庶民要挑剔许多。

“也可以说是主动于火焰上跳舞的火药库。完全摸不清会于几时做出何事，但能肯定的是总有一天会于某处做出一些事。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提心吊胆。相比之下，斗兽场里的猛兽都要显得老实。”

我回嘲一句：虽不及单枪匹马冲向大型魔兽的你就是了。

卡莉雅似嘲笑般耸了耸肩，好似在说：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卡莉雅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拉洱古德·安：“安，你怎么看。我们才刚见面不久，你的评价应该是最中正的吧？”

拉洱古德·安坐将大木桶充当凳子坐于其上，喝着水。被问到后，她停顿了一下，似在思索，然后很快动了动嘴唇：“这个嘛……我个人推测，闻名于世的英雄阁下应该具备凡夫俗子难以理解的价值观和行动力吧，嗯。”

她的说法似乎有些模棱两可，但结合之前的话来看，她这是在委婉地指出我行事鲁莽。卡莉雅似乎也理解了这一点，得意洋洋地重新将目光转向了我。

的确，我的做法并不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许会有那种的感受吧。至于此次与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接触，是受到一种我自身也难以完全道明的冲动所驱使的，因此可以说性质更加恶劣。

“不过话说回来，她真会来吗？那位，是叫柏尔嘉戈拉德小姐？我不认为她那种人会轻易上钩，像暴发户做生意那样不计成本。”拉洱古德·安说，看来她显然是有眼力见的。

她大概仅从先前那一幕中，就在一定程度上判断出了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这人有多么聪明伶俐和深思熟虑吧。她或许擅长揣摩他人。

实际上，拉洱古德·安的确称得上能干。或许也是因为有尼尼斯女士的介绍信和名声才那么顺利，不过她也确实具备能一进公会，立马就帮我和卡莉雅完成公会注册的话术、说服力和交涉能力等社交能力。看来由尼尼斯女士介绍而来的向导并非徒有虚名的。

可如此一来，我这个力薄才疏之人就越发被迫感到无地自容，心里也隐隐感觉有些沮丧。

“会来的啦。”面对拉洱古德·安的问题，卡莉雅自信满满地点头说。尽管她批评麦芽酒味道不好，却仍将杯中的酒往胃中灌，“一定会来。你似乎有识人的眼光，却不懂女人心哪。”

拉洱古德·安睁大了眼睛。

老实说，在我心目中，拉洱古德·安无疑是属于女性范畴的，卡莉雅虽不能归类为男性，可我非常犹豫是否能够轻易地将她归类为女性。然而，那个卡莉雅现在却在谈论女人心，这着实出人意料。

“虽只见过一面，不过我能肯定她并非那种会轻易上当的蠢货，但也不认为她是那种会错失机会的庸人──要不来打个赌？”

少女坐在桶上，对这充满信心的话语表示赞叹，我则是想知道那些内容中哪里有涉及到女人心。

我点了一杯葡萄酒当奖品，表示接受赌局。那时，我察觉到卡莉雅的目光瞥向了我。

她那银眸中投射来的视线中蕴含着莫名妖艳的热情，但同时也具备一种要刺入我身体般的锋锐。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她那视线肯定带有某种意图。

我的胃一阵疼痛，就好似被拧起来了般。我的经验在脑海中告诉我，不论怎样，她那视线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叮铃叮铃。

挂在门上的铃铛响起，宣告有客上门。一些人好奇地投去目光，而另一些人则漠不关心，继续喝酒聊天。

卡莉雅则是独自拿起刚送来的、用作赌局奖励的葡萄酒喝了起来，宣誓着她的胜利。

◆

“来确认一下委托内容和你的条件。”

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那清脆的声音回响于酒馆中。那不同于卡莉雅的声音，莫名萦绕耳畔。

我方是我、卡莉雅和拉洱古德·安三人。对方是霏莱朵和同席的未来救世主赫尔特·斯坦勒两人。总共五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我尽量保持冷静，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开口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首先，委托内容是护送我前往位于岬角的旧教，纹章教徒的地下神殿遗迹，以及协助探索。”

纹章教。准确名称似乎是拜象教，不过现在通常好一点的会称呼其为纹章教，大多数人则是称呼其为旧教，有时甚至将其贬称为异端教。

至于纹章教的神殿，大多或被拆毁或逐渐衰败、荒废，导致大量事物流失。当然，或许仍有信徒分布于各处继续信仰该教，但在主流宗教为大圣教的这附近一带地区，应该并不存在纹章教的大规模神教。

至于神殿遗迹嘛，地理位置好的，都会被重建成了大圣教的神殿，地理位置糟的，则会被放置不管，说不定现已成了自然野生动物或魔兽的栖息地。看来，此次委托将要前往之处属于后者。

“其次，若是发现遗失物，必须毫无遗漏地交给我。这一点必须遵守。当然，根据物品，我也不会吝啬再加报酬。”

她似展示般，将装满货币的袋子置于桌上。

霏莱朵一向讨厌挥霍和不必要浪费，现竟如此大大方方地展示自身财力，这是非常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奇怪。她的行为给人一种在焦急地寻找某样事物的感觉。

当然，我并不了解此时的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此时的她性情就是如此的可能性。

“行，我无所谓。那接下来就轮到你来满足我的条件了。”

霏莱朵将嘴唇合上，然后眯起双眼，神情严肃起来。看来她很容易将内心情感或意图流露于神情或动作中。

我竖起一根手指，开口说：“先是第一个条件，除报酬外，我还要一笔预付金。想完成委托，前期准备是必不可少的吧？”

霏莱朵轻轻点了点头。

赫尔特·斯坦勒坐于她旁边，眯着双眼，同样在听我道出自己的条件。

其实我现在想要钱。我的短剑断了一柄，至今都未去补充新的，旅馆住宿费也不够。即便是为了稳定住在这座都市里的生活，首先需要的也是实打实的金钱。

“然后，第二个条件。”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霏莱朵的神情中掺杂着一丝阴沉。这事已事先向她提起过，因此她应该是理解的，不过看样子她并未能完全消化和接受这件事。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臂，用眼神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你是魔术师对吧？既然如此，那就请你立下誓词吧──发誓你绝不会加害于我。”

魔术师阁下咽了口唾沫，眉头紧锁，轻咬着淡色嘴唇，缓缓地准备张嘴。就在此时……

“──请等一下。我虽不懂委托方面的常识，但把誓词加入条件当中，不管怎么讲，未免也太过分了吧？这并不公平。”赫尔特·斯坦勒插嘴说道。

嗯，我早就猜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十分清楚你会在这时出言反对我。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意志和一丝对我的敌意。啊，这感觉真好。我于此刻第一次了解到，来自宿敌的敌意竟是如此令人心情舒畅。

第一卷 〈二七〉『他知、他们不知』

“安，你也要跟来吗？“卡莉雅·帕德尼柯握了握手，确认新护臂的使用手感，询问道。

我们此时正在分隔城墙内外的城门前。于尚未开启的城门前，拉洱古德·安好似在说“怎么可能”般耸了耸肩。

“我又不具备战斗能力，而且我也只是个向导，不会做超出职责的事情。今天我打算利用空闲时间去其他交易伙伴那里。”

拉洱古德·安抱着大木桶，用小手指指向城墙外面。

现在是清晨时分，因此城门尚未开启，无法确认城外的情况，不过在那扇门后面存在另一个城镇，哦不，应该说是居住区，总之就是那种东西。

唯有获得市民权的市民，或者得到许可的商人和冒险者才能住在城墙内侧。其他人甚至不被允许跨过城墙一步。然而，那些既无工作，又无一技傍身的人听闻唯独伽尔雅玛利亚经济繁荣，于是怀揣着一缕希望，前来此处寻找工作。

其结果便是围着城墙外侧形成的贫民窟。极度穷困潦倒者、管理伽尔雅玛利亚的大总督和市民都决不认同其存在的无业游民、日复一日地过着那种落魄人生的人们。一想象他们的生活，就会忆起过去的自己，不禁眯起眼睛。

话说，既然拉洱古德·安在贫民窟有交易伙伴，那就表明她也并非一个纯良之辈。或许当尼尼斯女士介绍她过来时，我就该察觉到这一点。

卡莉雅对贫民窟肯定丝毫不感兴趣吧。她听了拉洱古德·安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边说“原来如此，看来能用”边辨别护臂用起来是否称手。事先声明，你买的东西是最贵的，希望你不要有任何抱怨。

“不懂就别乱说话。我能理解庶民讨厌奢侈，但在必需品上省钱根本不是节俭之美德，而是吝啬之恶习。路易斯你自己也没资格说我，买的尽是些看不出有何用的玩意儿。”

“卡莉雅，那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不懂就别乱说话。购买新武器，尤其是新短剑可是很重要的。口嚼烟也具有一定的便利性，并非单单的嗜好品。还有就是嘛，比如粘着液，在野营时能派上用场。”

我如同炫耀般展示自己购入的东西，回复卡莉雅。她却很做作地耸了耸肩，好似在讲“真是个教人没辙的家伙”。

怎么说好呢，我感觉非常无法接受。这货为何摆出一副自己是个有常识之人的做派？

──咚……咚……咚……

就在我们聊着那些时，晨钟鸣响，钟声荡向四方。与此同时，卫兵开始操作机关，打开城门。

一大群人来来往往，穿梭于都市内外。期间，一道清脆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让你们久等了……倒也称不上吧。第二次晨钟都还没敲响。”一名身穿红黑色外套的女性说着，向我们举手示意。那是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魔术师阁下本人。她外套上的图案与她的黑发和黑瞳形成对比，非常显眼。她那身行头略显厚重，完全是一副准备出行的模样。

旁边，一名金发男子缓缓跟在她后面。赫尔特·斯坦勒也在，同样是一身外出旅行之人的行头。装备适中，不会妨碍行动，腰间挂着一柄剑。

“准备万全。我保证绝不会拖各位的后腿。”

咚……咚……随着钟声，四个人聚集在门前。

◆

“──请等一下。我虽不懂委托方面的常识，但把誓词加入条件当中，不管怎么讲，未免也太过分了吧？这并不公平。”

赫尔特·斯坦勒的话好似被一盆冷水般浇下，顿时让场面陷入沉默。

是啊，我是知道的。我十分清楚你这人会出言反对这种事。对此我了如指掌，清楚得简直不要再清楚。

誓词。魔术师在与上位存在、世界之理或类似事物缔结重要契约时所使用的词。那无疑是一种誓言，是束缚魔术师的枷锁，有时甚至还是会改变他们生存方式的剧毒。

因此，他方才的话并没有错。不如讲，从未听说过魔术师会为了一个委托就交换誓词。但在契约中，先例并不重要。更何况，他也不是我的交涉对手。不论是多么不公平的交易，只要交易对象点头同意，那它就是正规合法的。

事实如此。在这世上，有人会为了一片面包出卖尊严，也有人会为了三瓜两枣的小钱出卖身体。所谓的公平交易可能反而是稀奇罕见的。

“赫尔特·斯坦勒，我可不是在同你做交易，还望你能不要随意插嘴。再说了，我们可是也承担了风险啊？“我指着他那锐利的面庞，眯起眼睛回复道。

通常，无人会愿意担任魔术师的护卫。他们是一种无论何时都谎话连篇，背离人道，与魔鬼交易的存在。至少，这是冒险者对魔术师的普遍认知。

因此，无论魔术师出多少钱，此处也无一人会愿意接取其委托。那些会愿意接取的怪人或专职者都在魔术师公会里。

没错，魔术师若要发布委托，那么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去专门的公会，而非普通的商工公会。纵使她对委托的发布方式再如何陌生，这件事她至少应该也是知晓的吧。

然而，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并未采取那种方式。

“你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吧。毕竟这座都市里有不少魔术师专用公会。可尽管如此，你们却还在这儿，这已经足够可疑了。”

这无疑是对方的弱点。以此为杠杆进行谈判，即使交易条件并不对等，她也会接受。她别无选择。毕竟，她定是明晓这一点才来此的。

赫尔特·斯坦勒的面目扭曲了一瞬。挑衅得还不够么？他的内心果然足够沉稳冷静。但是，你似乎已经来不及改变此次谈判的结果了喔，救世主阁下。

“──斯坦勒，你不要再说了。正如他所言，这份委托，双方都承担了风险。我也必须承担风险，如此才能令天秤两端维持平衡。”

霏莱朵的话语无比坚定，让人能够深刻感觉到她那绝不动摇的决心。赫尔特·斯坦勒也只得听从她的。毕竟此次交易中，是以她为主的，他则是为辅。

而令人可恨的是，鉴于他的性格，我十分清楚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清楚到一种几欲作呕的地步。

“那么──既然如此，请允许我一同前行。仅仅是出言插嘴，之后却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这是我所做不到的。至少，这并非一名有尊严的绅士该有的行为吧。”

我险些咒骂出口。我自然清楚，一旦我提出这种条件，你必然会提出同行。无论好坏，这才是赫尔特·斯坦勒，这才称得上是救世主。

啊，这可真是──可恨到无以复加。

◆

从这座都市去往岬角，需搭乘一天的马车。当然，很少有人会前往那种偏僻之处，自然也就不可能会有前往那儿的公共马车。于是，我们自己租了一辆马车，来了次花销不低的旅行。尽管马车并未给我留下过什么美好回忆，不过若能免费搭乘，那倒也不算坏吧。

我们四人所搭乘的这辆马车虽内部空间并不算拥挤，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近得会令彼此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交汇上。我们一路无言，仅仅是听着马蹄声与车轮声。

这乍一看或许是趟不错的旅行，毫无纠纷争执，可全身心地沉浸于自然之音中。

──可在我看来，这却是一场令胃部的深处，不仅是胃，还有肺乃至其他所有内脏的深处都腾起熊熊烈焰的煎熬。

尽管并非全员到齐，但看看在此的成员都有谁呗：卡莉雅·帕德尼柯、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赫尔特·斯坦勒以及我。

这不论如何都会令我回想起那次旅行、那段充满痛苦和耻辱的旅程；忆起那份尊严被人践踏于脚下，全身仿佛被投入针山地狱中般的痛苦。

我连唾液都有些无法正常吞咽。稍有不慎，情绪就会自腹底直涌而上，并令我呜咽出声。我边摩挲着下巴，边死死地紧咬住后槽牙。

那些我全都记得。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我可都记得一清二楚。

嘚嘚的马蹄声，辚辚的车轮声，持续回响于四周。

第一卷 〈二八〉『地下神殿中的二人』

卡莉雅和赫尔特·斯坦勒的声音似渐渐远去般慢慢从耳边消失。我摸了摸脖子，轻轻叹了口气，试图通过换气来转换心情。

“啊呀，原来如此，这是个拆散队伍的陷阱么，这下可真是头疼了呢。”

“……可你看起来倒是相当从容，就好似此事与你无关一般呢。冒险者都是这般吗？”一旁，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压低音量，看着口含口嚼烟的我小声又补了一句，“无所谓就是了。”尽管那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却莫名萦绕耳畔，许是因为她的音质够好吧。

我还很不爽她刚踏进地下神殿的入口不久就被陷阱与同伴分开了，却依旧能保持冷静这件事呢。

况且我也并不从容，但在想要冷静下来时，含口嚼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那种似焦糊却又带有一丝清凉感的味道自鼻腔间穿过的感觉十分舒适。在上一世那趟旅行中，每当陷入危机时，我就会这么做。毕竟，我经常被派去执行单人侦察，或者上前负责排查陷阱，危险总是与我形影相随。

“那我们现在如何是好？于此静待救援？还是自主行动？”

这话令我不禁瞪大了眼睛，险些吞下积在嘴里的唾沫。黑发魔术师阁下神色有些不安看着我，仿佛在问：“怎么了嘛？”

倒也没怎么，就是真想告诉她，这事的确教人惊讶。

毕竟，那个连瞧都不会瞧我一眼的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竟然在向我征求意见嘛。当然，对我不屑一顾的并非现在的这个她，可我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将二者联系在一起。我与其是感到惊讶，不如说是面皮因不自在而抽搐。

我将口嚼烟收入怀中，点燃了装满魔兽脂肪的简易烛台。

“那就行动吧。小心别摔倒啰，雇主小姐。我早就轻车熟路了，就由我来打前锋，你拿着火烛跟上吧。”

“可前方一片漆黑，冒险者在黑暗里也能看清前方吗？”

“刚才都说过了吧，我早就轻车熟路了。”我耸了耸肩，朝后面挥了挥手。是啊，怎么可能不轻车熟路。毕竟不论是此处，还是那道陷阱，我全都已经见过一次了。

我现在反而担心卡莉雅和赫尔特·斯坦勒，深怕他俩可能会闹出什么事情。

这是因为，上一世的旅行中，他俩其实并非打从一开始就将彼此认同为旅伴。若非其他队友在中间充当缓冲，他们之间很可能会爆发冲突。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都固执己见，不愿意退让。

一个是力量的信徒，另一个是正义的化身，两人意见相左的情况多到不可胜数。如今想来，他们能够相互配合当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应该不至于会在这种地方闹得拔剑相向吧。真心希望在我回去前，他们能够相安无事。

◆

地下神殿由矿石和粘土堆砌而成，整体与庄严的氛围相去甚远。

此处并无贵重物品，就连此处曾存在过宗教的痕迹都难以找寻。但即便如此，于魔术师阁下霏莱朵而言，来此也是有意义和理由的。正因为如此，她才雇佣了我。不得不雇佣我。

像那些遗迹或此处这种沦为了魔兽栖息地之处，都属于得到了国家承认的公会管理设施。与其任其荒废，不如利用冒险者进行管理，时而进行挖掘，公会从中获利。国家则从公会那儿获取上缴金。不论如何，金钱都不会留在弱者手中。

因此，擅自进入公会管理设施是遭到禁止的。无论是从中带走某种东西，还是进行挖掘调查，都需获得公会的许可，或向公会发布委托，办理正式手续。若非如此，霏莱朵也不会如此急迫地雇佣我吧。

当然，世间也有像某个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石头脑子的前见习骑士一样，擅闯公会管理地，且还是擅闯禁区的大蠢货就是了。

霏莱朵拿着烛台跟在我身后。单凭她踏于石板上弄出的脚步声，就能得知她的步伐有多么小心翼翼。

我停下脚步，为求谨慎回头看了一眼。

“干嘛啊？”然后她嘟起嘴，一副逞强的模样看向我。既然她能像这般说话，那应该就还不用担心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原本还以为……魔兽是一群会从暗处突然冒出现的家伙。现在看来，它们比想象中要冷静呢。”

“喂喂，它们又不是霉菌或者疾病，也是生物啦。其中虽然也有战斗本能失控了的家伙，但它们也怕死，很少会贸然自正面发起袭击。”

我刻意第二次触发陷阱，并且还是入口附近的那个，自然是有意义的，而非一时犯蠢导致重蹈覆辙。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将霏莱朵与赫尔特·斯坦勒暂时分开。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真是个怪人。像这种旧教徒的神殿，根本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好地方吧。”

若我们继续保持那个队伍前进，那么赫尔特·斯坦勒势必会插入她和我之间。为了践行他那可恨的正义感以及“身为绅士”那种顶多也就能够用来哄骗小孩的话。

若是可以，我也不想同这女人说话。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霏莱朵像上一世那样，成为赫尔特·斯坦勒近旁的人。唯独此事，我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一想象起那一幕，我的心脏就像变成了石头般停止了跳动。

旅途中的苦涩，因赫尔特·斯坦勒他将某物收入囊中而心生的憎恨，担心若让世界迈上与上一世相同的路线，是否会迎来相同的结果，因而心生出的恐惧……各种各样的情感于体内疯狂翻腾，仿佛要将我的内脏翻转过来。

因此，我必须去探查他和她，必须去寻求能将他们分开的事物。

“……你话可真多，我自然也有自己的原因的啊。”

“那是作为一名魔术师必须来此的原因？”

“算是吧。”霏莱朵表示肯定。

尽管这件事我早已知晓，但还是装作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晓她来此的原因，毕竟上一世她也是为此而来的。不过，上一世来得并没有这么早，而是在救世旅途中绕道前往的。

不过，她居然在尚未彻底成年，还是妙龄少女时就盯上了此处，实在令人佩服。

估计在上一世，她发布委托失败了，未能于这会儿便来到此地，无奈之下被迫放弃，转身投入到于都市里的研究当中。既然如此，真希望她能好好感谢一下这么早就将她带到此处的我。当然，那些事情她都无从知晓就是了。

“甭担心，你肯定能行的啦。是关于魔术的研究对吧？你怎么可能会做不到嘛。”

她在救世之旅当中的那副坚信魔术能改变万物，自信不疑的形象浮现眼前。凡与魔术相关的事情，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是她所做不到的。

“能不能请你少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

然而，我那句轻率之言所得到的是一句冷若冰霜的回复。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回头望去。

“明明对我一无所知，却说我肯定能行？说得真有够轻巧的呢！所以才说你们这群不作思考、浅见寡识的人……算啦，怎样都行。”

她语气虽冷，却又带着怒意，在那双黑瞳中也能看见些许怒火。她性格沉着冷静，平日里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然而现在却表现得莫名暴躁，这种情况甚是古怪。

“我承认自己浅见寡识啦，不过对你还是有所了解的。毕竟，我这人习惯办事前对委托人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查。你是来自遥远东方的波尔瓦特王朝的留学生，现正在学院里煞费苦心地进行着有关于古往今来的魔术的研究。”

我摆出一副“你在讲些什么鬼话”的态度，含着口嚼烟，继续迈步前进。

我当然并未特意调查过她。但上一世在旅途中，听说她曾于这座伽尔雅玛利亚里苦心研究，很快便崭露头角，受到了瞩目。按照如此推测……原来如此，她这是碰到天才独有的烦恼了吧。像我这等凡夫俗子完全无法想象出那是怎样一种烦恼就是了。

“……原来你都知道啊。你是知道这些还接下了这份委托的呢。那你就尽管嘲笑我好了。笑我一个外国来的小丫头，竟做那种荒唐无稽的傻事。”

今天净碰到一些令人惊讶的事。她这说的什么鬼话，是在自嘲吗？还是她自创的新型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就是了。

“喂喂，饶了我吧。天赋异禀之人的自卑就好比对着天上吐口水，最终会落到自己身上的喔。”

“天赋异禀？哼……净嘲笑人。那你敢往我身上下注吗？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你真心认为我能成功？”

“当然。所以我才会接下这份委托，来到了此处。”

我实在搞不懂她为何如此自卑。我曾听闻，她自幼便才华横溢。那么自然，所有人都会往她身上投下更多的赌注，赌她前程似锦，大有可为吧。她怎么现在跑来问我这种阴沟老鼠敢不敢在她身上下注？

身后传来的声音停顿了一瞬。这倒也正合我意，正巧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我故意触发陷阱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此处。

“好啦，委托人小姐，我们到了。此处便是你的目的地吧？”

我听到霏莱朵屏住呼吸的声音。她似乎既惊又喜，又像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整理自己的情绪。这种时刻，我也许可以稍微得意一下吧。

穿过狭窄漆黑的通道，我们来到了一处宽敞的教堂。没错，此处正是这座地下神殿的正殿。它既是霏莱朵的目的地，也是纹章教徒们一直保护的知识聚集地。

第一卷 〈二九〉『真诚之人』

人体被埋进墙壁里，哦不，或许应该说是被墙壁吸进去了吧？卡莉雅·帕德尼柯神情讶异，眉头紧蹙，用白皙的手指轻轻触摸石墙，从上面得到的仅有一种触摸石头的正常触感，并无方才那种触发陷阱的迹象。

卡莉雅不禁咂了咂舌。竟任由这种陈腐的机关摆布，到底在想什么啊。况且还是带着那个女人──似乎是自称霏莱朵的魔术师一起。

卡莉雅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些许情感在沸腾。那并非因队伍被分散而产生的不安，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绝称不上舒服的情绪。

卡莉雅的银瞳有看到，在路易斯被墙壁吸进去的瞬间，他的手抓住了魔术师的手臂。当然，从旁人看来，那可能只是一个人在陷入危险时下意识抓住近旁的事物，属于一种本能反应。但至少在卡莉雅的眼中，情况却并非如此。在她看来，路易斯就像是刻意选择了魔术师。

卡莉雅突然感到自己的指尖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力道。

假如路易斯是刻意选择的魔术师，那么理由是什么？一个中了陷阱的人会伸手去抓的事物……那会不会是在下意识之间伸手抓向了心里觉得可靠的事物？卡莉雅长长的睫毛翕动。

自己的确不懂魔法，顶多只有舞刀弄剑的才能。但那家伙应该不至于就因为这个吧。假如，是说假如，路易斯心里在寻求可靠的对象，然后下意识伸出了手，结果抓向的并非自己，而是那个魔术师……

卡莉雅端正的面孔扭曲了起来，眉头紧锁，轻轻咬紧后槽牙。她确实曾在路易斯面前出过丑。在巨木森林中，路易斯出手，让她避免了失态。该事实让卡莉雅的内心变得更加不安。

可我和路易斯应该是真正的搭档。在离开伽莱斯特王国时，他也如此发了誓才对。可他现在却那样做，难道是想说我并不可靠吗？他这是抛下了我，选择了那个魔术师吗？

卡莉雅明白这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臆测。可这个想法一经形成，就像块坚硬的磐石般盘踞于她的脑海中，久久不肯消散。

“我们来商量下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吧。当前情况非常糟糕。队伍已被分散，也没有能够重新会合的线索。最佳之选自然是返回都市，寻求救援。”

那道声音投入神色阴沉的卡莉雅的耳中。她顿时瞪大眼睛，回过神来，细细咀嚼起那句话。

赫尔特·斯坦勒这名男子所言极为正确，其中不掺杂任何私心。

队伍因陷阱而分散，且营救人员自身也于救援途中遇害，那可就太糟糕了。所能采用的做法当中，最佳的是仅他们二人离开此地，回去搬救兵。次一点的是暂且留下，观望情况，期待被分开的队友能够自行脱险。最差的则是未中陷阱者前去救援。

卡莉雅·帕德尼柯眯起银眸，作深思状，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些话，然后将其自口中吐出：“不，前进吧。后撤也无法期待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要追求结果，那自然就要追求最好的。”

“真巧，英雄所见略同。时间不会倒流。每迟上一分，能救下他们的希望便少一分。”赫尔特立即对她边走边说出的话表示赞同。

他们二人认为反其道而行，刻意选择下策才是最佳做法。该判断既是出于感情用事，同时也是由理性计算出来的结果。

今天，他们并未携带于此野营数日的装备。每人身上所携带的食物和水顶多只够一天，而从伽尔雅玛利亚到这座神殿需搭乘一天的马车，即便他们快马加鞭，也至少需要两天才能带着救兵回到此处。

假如中了陷阱的二人四肢健全，那倒也不用担心。人不会因缺少一天的食物就死掉。若节省得当，身上的物资足够用两天。

但既然是中了陷阱，那么也很有可能并非毫发无损。受伤、重伤、四肢缺损、失血过多……在那种情况下，即便只是一天，也无法确保他们安然无虞。既然如此，那就该立即动身前去营救他们。若是担忧他们的安危，那么尽快采取行动才是最佳之策。

“而且，即使中了陷阱，那人肯定也会继续前进。他就是那种人。”尽管如坚固磐石般的情绪依旧盘踞于脑海中，但卡莉雅仍用似讽刺又似有些无奈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令其回荡于石砌走廊中。遗迹内部环境昏暗，需点燃烛火后才能看清周围。地下神殿之称定不是乱叫的，正殿多半藏在深处吧。神殿属于神秘之象征，却将其藏匿于地下，单这一点就足够异常了。唯有遭到迫害、被追捕的纹章教徒们才能想出这等不走寻常路的做法吧。卡莉雅完全无法想象出其构造。

而那个男人……卡莉雅不禁对想象中的路易斯露出微笑，轻声笑了起来。

“……虽然我觉得在这种紧急时刻谈论此事并不合时宜，卡莉雅小姐您应该出身自名门贵族吧？”赫尔特手持烛火，走在前面，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情感的流露，向她问道。

卡莉雅问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后，赫尔特用语调柔和地回答：肤色、声调、遣词造句，低贱的庶民与出身高贵者之间自然存在差距。庶民无需使用精简凝炼的措辞，若是长期进行严酷的体力劳动，那么皮肤会被晒黑，身体上也会出现相应的特征。

赫尔特继续说，卡莉雅与那类人格格不入，在公会内格外显眼，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对卡莉雅很好奇。

原来如此……卡莉雅看着自己的白皙手指，自然地点了点头，领悟到一切或许的确如他所言。这双手虽握过剑，却从未做过农活，也不懂得如何采摘小麦、持握工具和拧干抹布。念及于此，她开始觉得自己这双手是何等的不可靠。对啦，那家伙的手异常黝黑且粗糙，正好合适用“饱经风霜”来形容。

“那么，我还有一个疑问。敢问您和路易斯先生是何种关系？”赫尔特似字斟句酌般问道，这也许是他内心中的真诚与洁癖的表现。

“我不懂你此问何意。我与何人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吧？”

“嗯，那是当然。可出身不同之人一同行动，相当罕见吧？”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卡莉雅和路易斯。若问他们二人是否出身相同，他们之间的特征差异又过大。卡莉雅的各种言行举止都很高雅，各方面表现出的气质都很高贵，反观路易斯，各方面都完全就是一庶民。

卡莉雅摸了摸下巴。比方说，假如卡莉雅是主人，路易斯是仆从，那么他们两人一同行动也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吧。然而，从公会里的交易和到达此处的过程来看，这种假设很是立不住脚。况且，卡莉雅自己也并未清晰地掌握她与路易斯之间的关系。

“该怎么讲好呢。我和他的关系么……”

“嗯，就感觉非常不可思议。卡莉雅小姐您非常信任路易斯先生。他呢，也信任着您。我不由得生出一些无聊的想法，就在琢磨您二位该不会是恋人吧？”

那句话让卡莉雅的思维骤然陷入停顿，就好像有人用手抓住了她的脑浆。

恋人。互相爱慕、相亲相爱之人。彼此耳语诉爱意，共同编织爱的关系。我和他？不，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相识时日尚短，身份地位不同，生存方式亦不同的两人，有可能会相亲相爱吗？嗯，没错，那样的两个人不可能会一同坠入爱河。

不对，等等……卡莉雅将自身的那个想法暂且搁置。她记得自己曾听闻，恋爱是一种会于刹那之间飘然落入人心中的事物。若是如此，那么相识时长根本无法证明什么。

可是，等等……卡莉雅反复纠结于这两种观点之间，紧抿起柔软的嘴唇，过了好一阵后回答：“搭档。没错，就是搭档。这词最符合我们之间的关系。”

是啊，自己不是曾如此说过吗？卡莉雅重新整理好思绪。那种说法是最符合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当然，出身不同的两人属于搭档也是件相当奇怪之事，不过现在应该如此便好。

“原来如此。”赫尔特的语气中仍带有些许疑惑，喃喃了一句，然后继续往下说，“接此良机，我现在事先讲明一件事，还望您仔细听好──坦白直说，我对那位先生的印象并不是很好，甚至认为他很危险。”

他的声音比往常略显低沉，好似将嗓音调低了一个档次。

何等一板一眼……卡莉雅闻言，大感无语。

总而言之，赫尔特想说的应该就是这句话吧。但他或许认为在不清楚与路易斯究竟是恋人还是搭档的卡莉雅面前说出这话，向她打探消息是件不合情理的事，甚至属于无礼之举。因此，他才刻意先让卡莉雅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后再吐露出自身对路易斯的看法。

也不知该说他为人真诚好，还是该说他死心眼儿好呢？在某种意义上，他与那家伙属于截然相反的类型。卡莉雅不禁以手扶额。

“他也许并算不上心狠手辣之徒，但毫无疑问也并非良善之辈。卡莉雅小姐，您是知晓这一点还与他在一起的吗？”

卡莉雅·帕德尼柯看着转身望向她的那张端正的面庞，摸清楚了赫尔特·斯坦勒的性格。

看到不正确的事物，必须要将其指出，无法对恶行坐视不理，总是直面正邪之间的关系，无比正直坦率，这就是他。

“我现在非常担心霏莱朵，急得感觉心脏都快要炸了。若非还有您在，我现在甚至可能已经丧失了理智。所以我将丑话说先头。万一他有加害于霏莱朵的举动──那我将会与他为敌。”

卡莉雅一字不漏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这是在问：届时，您会如何抉择？

虽说他们是一支临时组成的队伍，即便那只是建立于对方动手在先的假设之上一种打算，他那也是要与队友为敌，而不将那份敌意事先向对方道明是不合道义的。这就是他的想法。

卡莉雅眨了眨银眸，慢慢组织着要给出的答复。

第一卷 〈三十〉『吾非正道人士』

“我现在非常担心霏莱朵，急得感觉心脏都快要炸了。若非还有您在，我现在甚至可能已经丧失了理智。所以我将丑话说先头。万一他有加害于霏莱朵的举动──那我将会与他为敌。”

在昏暗的地下神殿中、唯有微弱的烛光照亮四周的空间里，卡莉雅·帕德尼柯凝视着自己白皙的手指，因他方才的那些话而感到困惑不解。

这可真是一件怪事。哦不，或许这才是正常的吧。但她实在难以理解自己的心情。

赫尔特·斯坦勒。他无疑是一个崇尚正义、弘扬正气之人，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真诚。若要问是否能够信任他，那答案恐怕是肯定的。

然而，她与他相识仅数日，甚至直到现在才是第一次正面交谈。尽管如此，这是为什么？原因是什么呢？为何她会觉得他所讲的都是正确的呢？当他说路易斯会加害于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时，她的大脑险些判定那就是事实。

“……那并非现在该讨论的事。届时，我自会做出必要的决断。”

“但愿您那句真诚的话值得相信。”

尽管那是她自己说出的话，卡莉雅却仍对其内容之丑陋感到厌恶。在必要之时做出必要的决断？

这算什么狗屁借口。这不正是她最痛恨的模棱两可、蒙混、欺骗吗？果然不对劲。她能够确信，自己现在的思维有些负面。但这是为何？她不清楚个中原因。

路易斯。确如赫尔特所言，他根本称不上良善之辈。他会表面吊儿郎当，并不动声色地行凶作恶。尽管赫尔特说他还算不上心狠手辣之徒，不过在与他打交道的时日虽短，但却一同经历了不少事情的卡莉雅看来，他无疑属于心狠手辣、阴险歹毒之徒，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之人。

那么，果然赫尔特·斯坦勒所言是正确的吗？

不单单是直觉，就连推断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既然如此，那么她应该遵循正确之事。

“您怎么了，卡莉雅小姐？“

许是因为忽然陷入沉思，她低着头，动作自然地停下了脚步。微弱的烛光于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回了一句没什么，然后想继续往下说：你是正确的。正确的事情自然应当去践行。

尽管烛光微弱，赫尔特的存在感却愈发强烈。他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拥有太阳般的纯净，会照亮真相。果然，他所说的那些都是正确的。

正当卡莉雅想抬起头时，她的眼角忽然瞥见一丝动静。

那是影子。影子似逆着烛光般摇曳不定，形成了形状，停留在她的视线中。

──那是深受神之宠爱者的话语。去依靠、依赖他，按照他所说的去做，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是影子。是影子正在对她说话。她意识到那些话语回响于她耳边。

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令卡莉雅眨了眨眼，迅速将本要说出的话吞了回去，并倒抽了口冷气。

──因此，若要放弃，那就尽管放弃吧，卡莉雅·帕德尼柯。就像被驯服的羊盲目地跟随牧羊人，直接坠入悬崖一般。什么都不去思考，什么都不去质疑。

那些言辞实为激烈，好似一场暴风雨。仿佛眼前正在上演一出蹩脚的戏剧。身体如同冻住般无法动弹，喉咙也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但是，卡莉雅无法服从那些话。本应无法动弹的她不自禁地咬紧了后槽牙。

──那无疑是种至福吧。沉溺吧，沉溺下去吧。来，将理智全数抛却吧！

闭嘴。这两个字并未自喉咙中发出，仅仅是嘴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卡莉雅的身体自发梢至脚尖都如同剧毒发作般滚滚发烫。心潮如沸，激荡不已，假如她的面部表情能动，想必那将会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但是，在她那双银眸之中闪烁着的无疑是熊熊燃烧的愤怒。是啊，简直荒谬。无趣，无趣至极。

正确的就是美好的？自己曾违反公会的禁令，擅闯巨木森林。身为骑士阶级，却一直活得过于奔放。这种人有何资格讲那种话？又凭何去那般认为？

卡莉雅的脑内不禁浮现出嗤笑这世间万物般的嘲弄。

──当我是谁？我可是与无法之徒一同甚至践踏、舍弃了家族的卡莉雅。愚蠢的卡莉雅。

卡莉雅瞪着影子，在心中如是回复道。

她轻轻耸了耸肩。神奇的是，她的身体又能行动了，影子也不再言语。那究竟是幻听，还是影子真的说话了？现已无从分辨。

为结果而不择手段，天经地义。我行事亦是如此。叫我立即改正那一点，扭曲自己？那才是在践踏自己的尊严吧？

“……不，我决定了。你方才说，假如路易斯有行不法之举，你将会与他为敌对吧？”卡莉雅仍停在原地，回复注视着她的赫尔特说。他的存在仍是那般神圣，散发着毋庸置疑的炽热光芒。

“是的。根据契约，霏莱朵现在无法对他动手。我认为，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那么，我就必须得为那时的行动负责，承担起那时未能阻止住霏莱朵的责任──届时，我不想连您也杀。”

“这样啊。”

原来如此，他那种想法定然是正确的吧，非常出色，甚至会让人为之心生欢喜。卡莉雅再次让身体行动起来，束起的银丝随之上下摆动，腰间的剑也随之摇晃。

“那很遗憾，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论你是如何想的，路易斯他都救过我一命，守护了我的名誉。”

与大型魔兽的战斗、科里登堡里的对话，还有从帕德尼柯家中逃亡。

那些全部都是不法之举。真是一个教人没辙的家伙……卡莉雅宛然一笑，仿佛在看一样令人莞尔的事物。

那是一种让看到的人也内心得到平和的优雅微笑，它既灿烂又能让人感到温柔亲切。

前提是，露出那个笑容的并非拔出了银色长剑的卡莉雅。

“对错由我自己决定。将我带至此处的是他，而决定握住他手的人是我。那么，我的抉择早已不言自明──因为我和他，是搭档。”

卡莉雅正陷入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之中。原来如此，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心中思念着那个他”的心情也说不定。甚至就像是摆脱了沉重的枷锁一般。但用爱慕、恋爱、爱情等词汇都无法彻底表达清楚这份心情。正因如此，她才能斩钉截铁地说他们是搭档。

于依旧昏暗的地下通道中，卡莉雅拔出银色长剑，与面露惊愕神色的赫尔特静静地对峙着。

第一卷 〈三一〉『那伊始福音』

“你该不会有何怨言吧。”

夸张的独白荡向四方。那声音渗透进四周漆黑的空间中，逐渐消融。

那个世界仿佛就是专为这影子所准备的。就像是他的领地一样。一切都遵循影子的意愿。

“是你先动手的。而且，你莫非忘了，此处是我的地盘。”

影子隐约有了轮廓。那既像恶魔，又像人类，却又像是另外某种存在。一种捉摸不定，难以形容的存在。然而，其轮廓确实开始变得清晰。

“我不过是在自己的床上稍微动了动小拇指而已。对此你又能有何不满呢！”

夸张的笑声再度被黑暗吞噬。那似癫狂却又充满快意的笑声不止。

尽管知晓一切都会被黑暗世界所吞噬，那声音却始终响起，永不停歇。

◆

神殿的正殿。纹章信徒的智慧、启示聚集之地。此处满满当当地堆放着称得上他们信仰对象的纹章，以及收集于其下的书籍、石板，甚至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小道具。

这副景象确实壮观无比。此附近一带的王国中，究竟还有何处聚集有如此之多的“智慧”？

纹章信徒始终将掠夺、收集知识和文字以及与其相关之物视为教义之一。此世间之真理存于探究之中，纹章则是指引──这应该就是他们惯用的说辞。

其行为应该称得上是知识崇拜吧？他们的掠夺有时会过度，甚至因此引发过战乱。至于详情，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那称得上好战的信仰态度和对知识的狂热崇拜确实远未渗透到世间。他们反而甚至将排他性思想、哲学也视作一种知识收集起来，在某种含义上，其势力会随年代的推移而逐渐衰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太棒了！看呀，快来看这个！像这种东西，在学院的图书馆和研究室──不，无论在哪儿都从未见过！”

但正是由于那个教义，如今此处才会成为智慧聚集之地。

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正于那儿令她那头束起的黑发尽情地上下跃动。双眸闪烁着从远处也能看清的光芒，两腿有节奏地蹦来蹦去，胸前随之上下晃动，从这些细节中都能窥见出她此时是多么的高兴。

可即使如此，她这未免也亢奋过头了吧？至少在上一世的旅行中，霏莱朵来到此处时，应该并未有过这种举止。当然，若说这是因为现在的她与上一世中的她在年龄上有差异，那我也无从辩驳。

“你就别像只发现卷心菜田的蝴蝶一样闹腾了，雇主小姐，麻烦你先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挑选、整理好吧。”

“真是的，你这人一点都不懂风情呢。态度当坚定，但也要讲究自然。这是菈·柏尔嘉戈拉德家的家训。所以，该高兴的时候就得高兴。”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事。

坚定的态度在上一世的旅行中倒也确实有所体现，可自然、真实的状态、不加矫饰的模样……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与我记忆当中的霏莱朵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实际上，在眼前这个兴高采烈地蹦来蹦去的她身上虽能找出些许与上一世的相似之处，但在最根本的部分却总觉得有所差异。

想必从这个时代到救世之旅期间，她遇上了某种改变她人生观的事情吧。

我不由得快速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咦，你不仅懂乡村文字，还懂官方文字吗？”

“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好歹也是做过不少工作的。”

我一边在脑袋旁边转动手指，一边得意地耸耸肩。我可说不出口其实是在救世之旅中向阿琉珥诺学的，那也太逊了。在那之前，我当然只会用乡村中常用的破碎文字或符号文字。

我看着书本的背面，缓缓移动视线。书籍属于奢侈品，拥有它就等同于拥有一笔财产。而此处堆放着多到不计其数的书籍，真教人倒抽一口气。若有合适的渠道，这将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然而那对我来说是件异想天开的事情。

要卖书籍这种高级物品，需要相应的地位与传统。像我这种阴沟老鼠即使拥有大量书籍，也只会被人逮着弱点砍价，或被当作骗子。

我在心里大叹口气，摸着下巴，把看起来能变现的小物件塞进怀里。

这些小物件看着熟悉又陌生。包括这些在内，此处应该有很多可以变现的东西。那些远比书籍更适合我这种小人物。其中还有一样和口嚼烟很相似的东西，于是我尝试着将其含进嘴里，但它的味道非常糟糕，和口嚼烟一点都不像。

“太棒啦，这真是太棒啦，简直像在做梦一样。不，这可能就是在做梦！这边会有些什么呢！”霏莱朵的声音响起。

“我记得那边应该是处大礼拜堂。”我指着门回答。门后的那片空间宽敞至足够容纳几十人，完全不似建造于地下的事物。

上一世中我们造访此处时，地上散乱着大量人骨、血迹、剑和铠甲。霏莱朵推测，此处是旧教徒，即纹章教徒们最后的堡垒。他们于福音战争中落败，然后无声无息地丧命于死了吧。其中还有一具生前恐怕是位美人的女性遗骸，我当时看到那一幕，不由自主地进行了祈祷。

福音战争，也被称为旧教徒大叛乱。那是一场由饱受压迫的旧教徒们掀起的大战，他们仿佛事前通过气一般，很有默契地同时于各地点燃战火，将周边诸国卷入混乱之漩涡当中。

像伽莱斯特王国这种团结于大圣教下的国家还算好，但旧教和大圣教各执一端，陷入内战的国家也不在少数。此外，这场大战也无愧于大叛乱之称，影响力并不小。实际上，一直作为坚不可摧的城堡都市统御四方的伽尔雅玛利亚也曾因旧教徒的里应外合而一度陷落。

不过嘛，尽管于历史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然而他们的势头也就截止为此了。旧教徒们虽有取得局部的胜利，但在战略上却节节败退，最终他们选择在这种地下神殿中迎接自身的死亡。

老实说，看了那些残骸后，只会觉得糟心。正当我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时，忽然有什么东西于脑海中闪过。不对，等等，我是否忽略了某种重要的事情？

既像是将四周牢牢固定住，却忽略了关键的中心部分，又像是忘记了某种基本的事物。

霏莱朵轻轻地“嘿～”了一声，将手搭于门上，然后顺从她那满溢而出的好奇心，猛地将门打开。

──在那扇门的后面，有一群好似圣堂骑士的人，他们手中都举着一杆尖端散发出金属寒光的枪。数十双怀有敌意的眼睛注视着我们。

霏莱朵的表情瞬间僵住，脸色苍白。我感到恐惧正沿着脚后跟缓缓上爬。

一道声音清晰地回荡于那个可以称为大会场的礼拜堂里，传入耳中。

“尽管事先听说有入侵者闯入，但万没想到你们竟能来到了此处。”

那是一名美丽的女子。嗓音嘹亮，样貌威严且清纯，眼眸无比纯粹而又无比狂热。

“不仅伤害我等的信仰，更还用那肮脏的双脚践踏了圣堂睿智──这是何等大罪，何等侮辱！嗯，我在此下令，将这些亵渎者通通擒下，大卸八块，化作我等智慧之基石！”

是啊，正是如此，我怎么就头脑发昏了啊。

来伽尔雅玛利亚时，我应该确实有想到过这一点的，无疑有在防备着这件事。然而，现却仅因一个小小的计谋得逞，成功将赫尔特·斯坦勒和霏莱朵分开了，就犯下这等失误，到底是有多蠢啊我。

“这不可能，旧教徒应该很早之前就迁往东边了……？！”霏莱朵嘴唇颤抖，挤出了这么一句话，双臂被穿着铠甲的人抓住。

他们无疑是旧教徒引以为豪的纹章骑士团当中的一支队伍，而向他们下达命令的，恐怕就是在福音战争中被尊为圣女的女子。她既是一切的源头，也是一名用鲜血染红一切的女子。

是啊，我真蠢，简直蠢如鹿豕。

──福音战争根本就还没有结束。别说结束了，它甚至连开始都不曾开始。

第一卷 〈三二〉『俘虏及惹人厌者』

“亵渎者们，就予你们些许时间吧。深刻反省自身不敬与罪孽，向我等神明忏悔的时间。”

我行我素地抛下这番话，被称为圣女的女子便转身返回礼拜堂。看来她对我们丝毫不感兴趣。大概是将我们当成盗墓者了吧。哦不，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这是一间书物堆积成山，四处散落着大量小物件的房间。不久之前，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还在此处兴高采烈地蹦来蹦去。现在我们则是被关在其角落里。

一旁，霏莱朵蜷缩着身子，眼眶彻底被泪水打湿。其身体各处都具备表达悲剧的元素。比方说，悲恸欲绝、满是泪水的面颊，或苍白似幽灵、惊恐得不停颤抖的双肩。

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房间里徘徊着数名想置我们于死地的刽子手，逃生之路又遥不可及，且双手还被反绑于身后，如此就更能理解她为何那般害怕了。

虽说我并不擅长应付她，但此时也想展示出会替她擦干泪水的胸襟，问题在于我现在也处于完全同样的处境当中，能做的顶多只有将头伸过去。

在我们面前放着用魔兽油当燃料的陶制烛台，像是用于监视我们的。烛火摇曳，由其照出我们的影子正悠闲地倚靠在墙上，似乎只要我们稍有举动，就会将其暴露给周围那些人。

“那么，我们还有多久能活？”

我无视掉一直小声嘀咕着“要死了，死定了”的霏莱朵，为了润湿干涸的嘴唇，向守卫搭话问道。

守卫毫无反应，看来他们也懂得不该与俘虏交流。

即便他们爱侃善聊，我也不认为用谈判或金钱就能让他们放弃自身立场。毕竟对方可是历史中著名的狂信者军团──纹章骑士团及其随行者。

我从肺部深处挤出一声沉重且消沉的叹息。

情况不妙，非常不妙。现在此处的士兵之所以少于之前，是因为他们分出了部分人手去抓其余入侵者，也就是卡莉雅和赫尔特·斯坦勒了。当然，他们两个不会被抓到。即使对方是老手，他们也不是那种轻易就会被抓住的人。这一点我非常清楚。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在看到我和霏莱朵中了陷阱后，回都市搬救兵了。

换而言之，现在危险的仅有我们两个。他们之所以让我们活着，很有可能是为了用来对付剩下的入侵者，或者打算稍后通过拷问，让我们将情报吐露出来。既然他们现在只是将我们绑住关于此处，那么很大可能就是前者。当然，也有可能二者皆是。

可即使如此，他们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今后，生死都被掌控在他们手中，这种感觉着实令人不爽。

“赫尔特……赫尔特……救我……”

这种状态若是持续下去，一旁的霏莱朵迟早会崩溃。她一直落着泪，多次打湿脸颊，神情呆滞地不断呼唤着赫尔特·斯坦勒。

在上一世的旅途中，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惊慌失措的模样自不用说，我从未想到过她竟如此依赖赫尔特。

我眼皮一跳，感到额头在发烫。那家伙的确值得依赖。在我的脑海中也有掠过纵使身陷如此险境，他也能轻松解决一切问题的画面。而不像我，毫无招架之力，亦无计可施，只能狼狈被擒。

“唉……我说你啊，在那儿不停说些泄气话也无济于事吧。行啦，麻烦赶紧对这玩意儿想些办法啊。”我小声对她说，并动了动身体，把绑在身后的绳子展示给她看。墙上的影子仅轻微地晃了晃。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并未发现霏莱朵是名魔术师。

她现在身上并未携带任何魔具，也并未在任何显眼之处留有刻印。而且，魔术师很少会将我这种肮脏冒险者留在身旁。既然他们并未发现这事，那么这就是我们的一个好机会。

霏莱朵只需稍微操纵一下风的流动，或制造出火花，就能将这种简单的绳子弄断。一旦能够自由活动，那我就有办法从这儿逃出去。毕竟又不像先前那样，需要从正面与其对抗。

听了我的话，霏莱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嘀咕起一些什么。魔兽油燃起的火焰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我做不到那种事。”她噘着嘴，眼中蓄满泪水，用一种与她性情不符、似撒刁般的语气喃喃道。见此模样，我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皱起了眉头，开口说：“不是，不可能做不到吧。你只要用魔术操控一下就行了啦。你这种天才肯定能做到的……”

“都说了，什么天才啊？是在嘲笑我不成……啊，还是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戏弄我？”

她那句话充满了自暴自弃，极其粗鲁，且无比冷淡。

说完，她再次落泪。当脸颊完全被泪水打湿时，她露出了一副自嘲般的表情。

她这副模样实在太过窝囊。再怎么惊慌失措也得有个限度。我从未见她这副模样，甚至连想象都从未想象过。那个霏莱朵，那位魔术师阁下居然会表现得如此窝囊。

“我这人……我这人自幼愚钝，从未像常人那般办成过任何一件事。东猎西渔，只能做出一些低于平均水平的成果。”她声音微弱地说，“在这种都无法好好集中精神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用得出魔术。”

我头脑一片空白。脑海中想不出任何事情，嘴里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一时之间无法很好地理解她所讲的话。

从未像常人那般办成过任何事？那个她？那个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会这样？少胡言乱语。在救世之旅中，她也多才多艺，精通诸多领域，无论遇上任何事都会做出超出常人的成果。至少，霏莱朵她当时应该一直都在试图努力维持住那种形象。

然而，现在我旁边这名少女──这名娇小无比、畏畏缩缩、瑟瑟发抖，柔弱到仿佛风吹即倒的少女是怎么回事？

“反正肯定会失败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总是在放弃。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做得到。虽然赌气到学院留学，结果还跑来了这种地方，但最后只会凄惨地死去。这种结局还真蠢呢。啊，我肯定是一族的笑柄。”

听得我脑仁都快疼起来了。总是在放弃？开什么玩笑，你以为那是谁要说的话啊。

她在伽尔雅玛利亚里，不也作为一名才女备受尊敬吗？至少我听到的版本是这样的。

再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在我不知晓的地方，故事发生了改变？还是说，霏莱朵原本就是这样一名少女，后来由于某个契机而改变了？

正当我组织语言，试图阻止霏莱朵的自虐时，她小嘴轻启，喃喃说出这么一句话：“再说了，就算你手上的绳子断掉，你到底又能做些什么？”

那句话就像是在拿人撒气发泄。带着哭腔，且口齿也不太清晰，好似出自一个抽噎着的孩童口中。

我眯起眼睛，听着那句话。背脊仿佛被冰冷之物贯穿，无法动弹，双眼于不知不觉中睁大。身体僵硬，血液仿佛自己产生了热量，奔涌向全身。

“一样的。你也一样。你也什么都做不到。被这样狼狈地抓住，只能坐等救援……”

思维异常清晰，将她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字不漏地收集起来，于脑中强行拼组。心跳声毫不隐藏地砰砰直响，仿佛要震撼整个世界。

“啊，一起被抓的……若是赫尔特，是赫尔特·斯坦勒就好了……！”

我感到一种极其剧烈的情感顺着脚跟、指尖，乃至发梢往上爬。

第一卷 〈三三〉『阴沟老鼠的自尊』

那句话既像是在恳求，又像穿透厚重的云层，向天上的神明祈祷。

“啊，一起被抓的……若是赫尔特，是赫尔特·斯坦勒就好了……！”

而在那祈祷的对象当中，并没有我。

呼吸变得滚烫。我感受到滚滚热气自肺中生成，通过体内的管道蔓延向全身。一股极为可怕的热意于体内升腾、流窜。

就连上一世与这个女人──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一同旅行时，我也不曾感受到过这种好似要喷涌而出般的泼天怒意，以及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滔天憎恨吧？

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在现在这个时刻，你也还是会那样吗？

我很熟悉这一幕，非常非常熟悉，魔术师阁下。那并非现在这种危急场合，当然你也并没有如此惊慌失措，但每当看到我，你总是会说。

──啊，什么嘛，原来是你啊。若是赫尔特就好了。

自体内涌出的滚烫呼吸自口中呼出。体内感到非常闷热。

她会说那话是极为正常的，既合情又合理。我不论去到哪儿，终究都是一只碌碌无为的阴沟老鼠。在霏莱朵看来，她不过是给出了理所当然的评价。十分妥当且出色。

此前，陶制烛台上的火焰都仅照出我们两人的影子，带动着其一同摇曳。忽然，它又将一个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那是一名士兵，哦不，应该称为刽子手才对吧。他戴着头盔，遮住表情，整整齐齐地披着一副铠甲，手持一柄斩首剑，朝我们走近过来，每一步都会令身上的铠甲叮当作响。

“──圣女大人有令，起来，过来一人。都祈祷完了吗？”

看来他们已经不耐烦了。现在大概是为了能抓住仍行动于地下神殿通道里的那两个人，打算先杀一人示威吧。

霏莱朵“噫！”地尖叫了一声，惊恐不已。脸色惨白无比，露出一副六神无主，绝望万分的表情。

我会被评为阴沟老鼠是理所必然的。在霏莱朵心中，那个评价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所以，我便接受它吧。

但这份情感，这份爬上脊背，自嘴里、眼里喷涌而出的情感，没道理去扼制。

“非常好。你不论何时都毫无变化呢，魔术师阁下。”

倚靠在墙上的影子摇晃，站了起来。

用魔兽油当燃料的陶制烛台好似自动摇晃起来般令烛火活泼地跳动起来。在我起身时，不慎弄掉怀里剩余的口嚼烟后，其跳动得更加剧烈，仅稍稍靠近些许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

霏莱朵睁大她湿润的眼眸，注视着豁然起身的我。她这是想表达我的行动出乎她的意料吗？我不知道。

“正如你所说，很遗憾，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乃至将来，我都永远就是只阴沟老鼠。所以，我做不到像赫尔特·斯坦勒那样华丽地将你救出来。更何况现在还是这副模样，就更不可能了。”说着，我将反绑住我手的绳子展示给她看。守卫看到我突然起身，虽有露出讶异的神情，但并未立即就对我动手。

我就知道会是如此。他们有自己的美学。就算他们要杀我，应该也会遵循他们的美学和技巧。再加上，此处算上守卫，共有五六名士兵。他们认定不论我这种地痞流氓想耍什么花招，他们都能将我制服。

啊，这让人怒愤填膺。简直让人怒不可遏。熊熊怒火正在胃里疯狂肆虐。竟敢瞧不起我。你们也一样会对人区别对待吗？假如站于此处的人是赫尔特·斯坦勒，你们是否也会全员持枪，将其团团围住？

我边想着那种等同于妄想的蠢事，边用力拉绳子，往一旁伸出手肘撞去。低头看去，烛台上的火焰在不停地摇曳。

原来如此，看来单用踢的，还无法将其弄断。而且，还得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魔术师阁下。阴沟老鼠有阴沟老鼠的尊严。请你离远一点，凝目观赏。然后一旦寻到机会，就迅速趁机逃吧。”

我以只有霏莱朵能看到的动作，用手指慢慢掏出藏在后兜里的“那样东西”。

那是在伽尔雅玛利亚买到的用魔兽粘液制成的粘着液，平日里都用作胶水，属于一种日用品，轻易就能买到。短剑和贵重物品会被夺走，这种垃圾则无人会注意。

但是，这玩意儿也有它的大用。毕竟，它不仅在日常生活中非常好用，而且还非常易燃。

也没什么，我的计划很简单。身上的短剑已被夺走，我无法切断绳子，那就能选择将其烧断了。我非常希望从阿琉珥诺那里得到的手帕不会被烧掉，若将其放在水壶里，运气好一点，应该能保留下来吧。

──那么，就用肘部吧。甭怂，以前也有干过类似的事情吧。虽然当时俘虏仅有我一人就是了哪。

我回想起曾经那幅令人怀恋的场面，直接快速一蹬地面，加速往一旁冲去。

我用肘部──人体最为坚硬的一个部位，将全身体重压上，狠狠撞向陶制烛台，只为将其弄断。

那一瞬间，我看到霏莱朵嘴唇微动，说了句“你要做什么”。但我完全没有搭理她那句话……

──哐当。

随着一道空洞的声响，陶器崩碎倒下。

◆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不仅针对肘部，更还贯穿全身的剧痛。痛得我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自肘部起裂作了两半。

肘部撞碎陶制烛台后，直接撞在石板地面上，无疑是伤到了骨头。好在惯用手没事。

同时，我感到了身体燃烧般的痛楚。是啊，没错，这份火焰早已经跨越了热的阶段，而是让人感到疼痛。

获得了自由的火焰自我肘部烧至我衣服上，在粘液这一燃料的助力下，更加肆意地蔓延向整个房间。

好似发泄之前被限制在矮小烛台里的怨恨与不满般，它瞬间将那些不含湿气的干燥小物件们点燃。

当然，那火势也有降临于我身上。火焰自我手臂烧至腰部，然后烧伤我的皮肤。

啊，燃吧烧吧，肆意燃烧吧。这点可还不够。我的五脏六腑可远比这要炙热得多。就凭这点火焰，妄想将我焚烧殆尽，就凭这点温度，休想将我的情感扼杀。

传入我耳中的是霏莱朵尖锐的尖叫声和守卫们慌乱的声音。

啊，愉快，简直愉快至极。都小瞧我了吧。你们这些家伙都有小瞧我吧。

许是彻底慌了神吧。斩首剑自站在我面前的那名刽子手的手中滑落。啊对啦，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们了。

“水罐！快拿水罐过来──！”

我手上的绳子已经烧断了喔。

我背负着火焰，双手并用，拾起斩首剑，然后直接挥剑──黑色剑刃穿过火焰，抚过盔甲与头盔的狭小间隙，划破脖颈。

可以很肯定地讲，这一剑并非刻意那般斩出的。我一拾起剑，便以拾剑姿势动作丝滑地斩出宛若武技巅峰般的一剑。

刽子手的血肉被割裂，颈椎被切断，头颅很可怜地被与躯体分离，我清楚地看到他做出一个在说“恶魔”二字的嘴型。

他表情中充满恐惧，战栗不止。那无疑是一副望见异形的表情。周围那些试图勇敢地举枪攻击我的人们也同样如此，表情中充满胆怯与恐惧。那现在事情就简单了。因为他们全都是我的俘虏。

黑色的斩首剑与艳红的火焰莫名相配。

“──嘎、哈！”

要死了，我死定了。毫无疑问，我将丧命于此。这样就好。尽管去死吧。

有人倒伏在周围，抽搐着发出呜咽声，有人发出充满恐惧的哭泣声，有人与我一样，身体开始被火焰包围。死吧，所有人统统去死吧。

吐息带有真正的炽热，每次呼吸都会令喉咙灼痛无比。但还不够，这还远比不上我体内燃起的那团火。我体内的那团火才不仅这种程度，才不止这点温度。这点温度根本比不上我的五脏六腑因憎恨而燃起的那团火。

──但是，这具身体明显已经达到极限。

受损最严重的左臂已丧失知觉。尽管遭受火焰的高温与剧痛，却仍然什么都感受不到。明明背上也有着火，然而却毫无感觉。

随着知觉的丧失，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果然还是不行啊，已经到极限了。朦胧之间似乎有听到霏莱朵那莫名萦绕耳畔的声音。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佩服我自己能撑这么久。浑身为如此烈焰所折磨，一般来说人类根本无法动弹。我这是喝过强壮药或者其他某种怪东西不成？

算了，无所谓啦。不管怎样，我最后并未妥协。我自始至终都贯彻了自我，怀揣着内心中的火焰死去，还有比这更棒的吗？根本不可能会有。

霏莱朵，你若能做到，那就趁着这片混乱逃出去吧。双手虽有被绑，但你的腿应该能自如行动吧。若因颤抖和恐惧而无法逃跑，那就死心放弃吧。

我可没本事做到面面俱全，将人救出去。我既非赫尔特·斯坦勒，亦非英雄，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姓的路易斯。

曾将我带来这个时代的黑影啊，你是否看到了？我路易斯将命绝于此。只是为救一个女人，就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一切都被毁掉了。不论在何种戏剧中都不可能存在这种英雄。

不过，作为一个阴沟老鼠，我觉得自己做得还算不赖吧。

──是啊，简直太棒了。

耳畔传来那样一句话，几乎已经无法呼吸的身体顺从自然之理原地倒了下去。

第一卷 〈三四〉『此乃纯粹的善意』

地下神殿通道，仅有微弱的烛光摇曳之处。此处存在的只有令人屏息的氛围。

“对错由我自己决定。将我带至此处的是他，而决定握住他手的人是我。那么，我的抉择早已不言自明──因为我和他，是搭档。”

昏暗之中，仅有烛台上的微光将两人照亮。

卡莉雅拔出银色长剑，眼中闪烁着同色的光芒。赫尔特·斯坦勒虽因她的行动表露出动摇，但也还是张开双脚，摆出一副称得上临战姿态的架势。

他同样拔出一柄剑。那柄双刃剑装饰简约，于黑暗中仍闪烁着白色寒芒。

狭窄的通道中，双方持剑对峙了一瞬间。尽管彼此之间只有一步一剑的距离，但双方仍未行动。寂静统治着整片昏暗的空间。

烛台上的火焰轻轻摇曳，淡淡的光芒闪烁不定。

双方都无法完全揣摩透对方的想法，不清楚对方是否有彻底理解自己的意图，是否有完全洞察他们当前所处的境况。若答案为否，那么他们将难逃一死。

仿佛表达两人心境般的沉重叹息试图自他们的肺内逃逸，却被反复压制。

卡莉雅的睫毛翕动，赫尔特的小臂倾斜。

──嗖。

一瞬间，刀刃掠过空气的声音响起。那是动手的信号。

卡莉雅侧身，双手平举长剑，向前迈步，于空中划出一道银芒。动作笔直，一往无前，正面望去，会令人为之着迷。

剑尖毫无颤抖，手脚动作协调高度一致。那一击无疑源自于其天赋才华，以及全力发挥那份天赋才华，日复一日地锻炼。

仿佛与此相对，赫尔特手中的白剑闪烁。他右足后移半步，剑尖指向右斜后下方，睁大的双眼中已无迷茫与困惑。

几乎就在银芒乍现的同时，一道白芒划破空中。为斩裂对方的腋下，充分利用其膂力与剑的重量极速挥剑，动作称得上行云流水。那一剑以最短路径挥出，干净利落得好似消除了一切无用之举。

两柄利剑同时命中目标，顿时皮开肉绽，创面光滑平整，令血液挣脱人体皮囊的束缚，自由地飘荡于空中，绽放血花万千。

银芒刺入脖颈，白芒自腋下斩断血肉。

“噗通”一声，两坨肉几乎同时噗通倒地。

“──到头来，你的注意力并未放在我身上哪。如此松懈大意，就算遭人暗算也纯属自作自受喔。”卡莉雅语气有些扫兴地说，将刺中自赫尔特背后逼近上来的身份不明者的银色长剑拔出。那人的脖颈处无止境地喷溅出血液，宣告着主人已命丧黄泉。

“那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返还给您，卡莉雅小姐。您那个位置根本看不见我如何行动的吧。您是何时发觉的？”

“天晓得。”卡莉雅耸了耸肩回答。

赫尔特将好似从卡莉雅身后的影子里爬出来般的一名黑衣人的左臂砍下，直接将其活捉。他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因此无法窥见他的表情，但他的眼中有流露出动摇、焦虑，最后是疑惑。

──为何会如此？

──我们不是正在处理内讧的入侵者吗？

他的思维并未跟上突变的情况，满心的困惑与恐慌在其脑海中疯狂肆虐。

见此，卡莉雅感叹出声：“噢，干得漂亮。你居然留了他一命，我一不小心就将人刺死了。正好我也想找个人问话。”

“难道您能让他开口吗？他可未必与霏莱朵和路易斯先生有关联。”说着，赫尔特用布将黑衣人被砍掉的左臂处的伤口包扎起来。伤口不再流血，黑衣男子直至此刻才感到一阵剧痛。

此前，其痛觉本因过于剧烈的疼痛而麻痹，从而暂时丧失，现突然恢复，向大脑发送讯号，大声呼喊：危险。快止血，堵住伤口。

黑衣男子不禁因疼痛而闷哼出声。

“当然。虽并不一定，但也十有八九。这话听起来似乎矛盾，但我认为，但凡有麻烦事发生，就说明路易斯在某处牵涉其中。而且若有必要，即便是骑士团也会将拷问视作适当的手段之一。”

卡莉雅的银色发梢随动作轻轻摆动。她的身影在渺小烛光的摇曳中若隐若现，显得极其恐怖且具有一种奇妙的威严感。她用态度斩钉截铁地表明她要对此人进行拷问，不论是否将其说出口，她都绝对会那样去做。

黑衣男子的内脏仿佛被揪住般一阵收缩，惊得魂不附体。眼前等待着他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但他目光坚定，下定决心，决不开口。所谓刺客，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一切都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既然如此，那么在名为肉体的皮囊遭受折磨，藏于皮囊内的精神表露出脆弱前自行了断，才是献身于信仰之道吧。

他稍稍张嘴，准备咬碎藏于臼齿中的毒药。接下来只需一瞬间将其咬碎，仅需将牙齿咬合即可。尽管如此，然而令人惊奇的是，他的牙齿咬不下去。有不明异物强行塞入了他嘴里。那仿佛察觉到了一切般，根本不让他去咬毒药。

“还请不要寻死。我并不希望您死。我甚至希望您能够活下来。”

赫尔特将迅速插入黑衣男子口中的拇指和食指固定住，迫使他一直张着嘴。接着他用两根手指从黑衣男子的臼齿里取出装有毒药的小袋子。

黑衣男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并非因为失去了轻松死去的手段，亦非因为即将接受拷问，而是因为他领悟到，被称为赫尔特之人的行动无疑皆出自于善意；他意识到赫尔特并非为了对他进行拷问，得到想要的情报，亦非为了将他碎尸万段才留了他一命。毋庸置疑，他是基于善意的行动，让他活下来的。

这太可怕了。感觉就像精神被成千上万的荆棘缠绕住一般。一股强烈到会令人瑟瑟颤抖的恐惧感舔舐着黑衣男子的脊梁。

“卡莉雅小姐。就由我来负责问话吧。”

“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这人不会做那种事。”

赫尔特仍噙着温和的微笑，点点头。

“嗯，这是当然。可我若不做，那您就会做。明知如此却还拒绝自己动手，免不了会被人指责为无耻。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成为一个会被他人戳脊梁骨，暗中责骂为无耻之徒的人。”说着，他将手置于胸前，对黑衣男子说，“我会为了您，努力做到最好。为了不让您死去，为了不让您精神崩溃，我会尽到最大的努力。”

这意味着无论他如何恳求，对方也绝不会让他死，无论他向神祈祷多少次，对方也不会让他精神失常。因为这一切皆出自于善意。

黑衣男子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感觉到心悸不止，同时感受到自己那颗坚定无比的心轻易地就崩溃了。他早已做好做足了面对恶意的准备，自幼便已习惯与恶意为伴。但是，然而，最后遇上的却是远超那些恶意的善意，这造化未免也太过弄人了吧，神啊。

他那充满恐惧、夹杂着呜咽的祈祷无人知晓地消失于黑暗之中。

第一卷 〈三五〉『铅之人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

那一幕极其荒唐。

人若跃入火焰，且还是带着燃料一同，那结果会如何？即使是孩童也知晓答案。若那样做，那就会死。

必死无疑。并且还不会是当场死亡，不存在那种仁慈。浑身上下会被烧焦，气管会受到高温的侵袭，导致无法呼吸，内脏会遭蒸煮，缓缓死于最糟糕的痛苦之中。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是孩童都明白的道理，眼前这名男子不可能不懂。尽管如此，为何……

──为何这男人却好似理所当然般做出了那种事？

想不明白，无法理解。对于一直以普遍为友，与凡俗为伴的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来说，那是一种超乎想象、匪夷所思的行为。

为什么？你不是和我一样吗？自然而然地自口中道出疑问。和我一样平凡，软弱无力，无法抗拒命运。

你难道不是那种平凡之人吗？霏莱朵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随后万千思绪念头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于霏莱朵所出生的家族──柏尔嘉戈拉德家而言，平凡即恶。

出生于柏尔嘉戈拉德家这等魔术名门，就绝不能当名凡庸之辈。拥有名门血统，于最佳环境中接受堪称激烈的英才教育却依旧平凡，则意味着其本人资质不足，属于落伍者、劣质品以及恶。

她也受那种思想所影响。自幼便被灌输“平凡即为恶”的观念，一直以来也是那般告诫自身的。不论她自身如何平庸，绝不可能是杰出人才，也依旧囿于那种思想。

是自何时起的？是从几时开始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领悟到自己并无才华一事存于霏莱朵最早的记忆中。无数次放弃，摸索一切有可能的道路，然后尝尽绝望与挫败的滋味。

在柏尔嘉戈拉德家中，始终碌碌无才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因此，她才将自己扮作一名古怪之人。全因自己的才能之平庸。盖因自身的资质之驽钝。

即使付出数倍于他人的努力也无法得到回报，将全部闲暇时间都投入到魔术中也依旧不够。

所谓魔法使，即知晓如何与自然达成协调之人；所谓魔术师，即能凭借人类之术法改写此世间构造者。

因此，资质虽驽钝，但在不懈努力下还是会得出成果。那反而显得霏莱朵更加悲惨。其他人理所当然能够做到的事，她却做不到，即便做到了，结果也远不如人。尽管自己有在不断努力提升自我，却转瞬之间就被赶超，因而心生焦虑。

他们若是黄金，那我就是铅。铅不论如何打磨，也终归只是块漂亮的铅，不可能成为黄金。

尽管如此，她还是绞尽脑汁，继续挣扎。作为柏尔嘉戈拉德家人，作为被赋予施展魔术者之称号的名门，她仍在继续主张自己的想法。

那是一种天方夜谭般的魔术理论、诞妄不经的概念思想、史无前例的世界数值。霏莱朵持续将她自幼年起便一直怀有的那些妄念化作言语，主张那都是千真万确的，声称凡夫俗子是无法理解的。

于是，她所得到的称号是弄虚作假者、欺诈者、怪胎。所有人都嘲笑、怜悯、蔑视霏莱朵，再无一人称呼她为凡庸之辈。

即使是来到城壁都市伽尔雅玛利亚的学院里留学，那种情况也并未有所改变。虽比起在家中要能表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被人称作凡庸之辈。

因为留学生很稀奇罕见，再加上“柏尔嘉戈拉德”之名，吸引了许多人接近她，但最终留在被暗中嘲笑为弄虚作假者的她身边的，仅有赫尔特·斯坦勒一人。

啊，他才是人们之所谓的黄金吧。

他不仅引人注目，且惹人亲近，还具备所行必成、所学必精的才能。这世界简直疯了。她是多么渴望那种才华，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拥有那等才气。

耀眼。他的存在太过耀眼，一旦直视，就会令眼睛被烧焦。但也因此，也正因如此，她才会生出或许可以稍微依靠一下他的想法。

那是依存，等同于半途封堵自己一直所走的路。但那又如何？自己百无一能、一无所长，又究竟能做到些什么？

──咔嚓。

刽子手的头被砍飞。眼前的他、自称路易斯的冒险者做成了那件事。尽管浑身为烈焰所烧焦，死神之镰已高悬于头顶，他却依旧表示自己还能行动。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会有这等荒唐之事？于路易斯为烈焰所吞噬的前一刻，那无比漫长的一瞬之间，霏莱朵惊得瞪大了双眼，黑发随身体而颤抖。

──你明明，你明明也应该和我是同类才对。

眼前那人应该是名凡人。最起码，他并非天才。尽管看起来像名智者，但身体各处都有象征着苦恼的痕迹。她本以为他和她是一样的，本以为他与她是同类。

所以，无须那般拼命。放弃不就好了？无法战胜的人就交由天才们去对付，凡人只需低头生活就行。

会死的。那样胡来是会死的。凡人追求才能的代价就是丢掉性命。

啊！啊！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我若是能用魔术，他也就不必那般胡来了。会有更佳的解决方法。那么，之所以会落得这种结局，他之所以会死……

──并不是因为其他人，完全是因为我。是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的错才害死了他。

无法认可。无法接受这种结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占据她内心的事物，那便是懊悔。

他无疑是一名凡人。世界会说他是铅或铜之类的吧。但看到那副身姿，看到那副赌上性命去做事的姿态，我的世界还能说出那种话来吗？

那个男人，路易斯他正在全力以赴。尽管如此，世界却仍只给他留有一个可悲的结局。

别开玩笑了。少戏弄人了啊！那是我啊，是出于我之上的、我的理想啊！他若不是黄金，世界若要那般宣告的话……

──我就一定会将他变成黄金。即使是要重写这个世界。

霏莱朵集中起精神，逐渐构筑起扭曲这个世界的术式。

够了，我一直以来已经死心、低头以及放手得够多了，所以我再也不要那样去做了。

霏莱朵的喉咙里发出了某种声音。周围燃烧着熊熊烈火，虽有数人拿着水壶试图阻止火势，但她若留在此处，肯定不会安然无恙。

然而，霏莱朵却是一步都不动，也一点都不想动。

我再也不想因自身无能为力而导致他人丧命。尤其那人还声称要为了救我而奋不顾身，实际上那人也确实正濒临死亡。我绝对不要在眼前失去那样一个人。

喉咙啊，尽管干涸吧，身体啊，要烧就随便烧吧。哪怕仅有些许，假如我的身体深处拥有名为才华之物，那么仅限此刻也行，请给予我力量。

霏莱朵的眼瞳中倒映着路易斯的身影，倒映着他烈焰缠身，手持利剑，仍打算继续杀敌的身姿。视野逐渐变窄，其他事物逐渐为白色所涂抹。墙壁、地板、其他士兵，甚至就连火焰都被涂白。在她的视野当中仅余下路易斯一人。

──愿风暴降临，驱彼身巨焰。

那并非咏唱，而是魔术的祝词，被称为魔术师的呼吸，以自身意志改写世界之理的究极之一。

霏莱朵生成极小的风暴，覆盖路易斯的全身，并命令它攻击他。想要扑灭缠附在路易斯身上的火焰，并阻止在房间内四处肆虐的火焰靠近过来，仅有这么一种方法。原本，他的身体应该会与火焰一同被风暴撕裂，血液迸溅，原地不留任何一丝痕迹。

但是，那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霏莱朵无法伤害路易斯。那是誓约，是在进入此处之前立下的誓词。

──我发誓，我与我的魔术绝不会伤害名为路易斯之人。

魔力奔流凶猛到令人完全无法呼吸。无法眨眼，指尖颤抖，霏莱朵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已坠入疯狂。

但她从未想过要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从那副纵使遍体鳞伤，也依旧昂首向前的姿态上移开。

她反复游走于极限边缘，直到路易斯力竭倒下的那一刻都在持续施展着魔术。

第一卷 〈三六〉『吾乃其塑造者』

路易斯倒伏在地，他此时的模样无疑称得上生命垂危、奄奄一息。

从右手到肩膀都被烧烂，但并未被烧成碳，算得上是奇迹，且以背部为中心，上半身皮肤也有显著的烧伤。他那副被烧得血肉模糊的模样实在令人不忍直视，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因此而表情扭曲。

但是，现在若不救他，他就会死。霏莱朵不顾自己步履蹒跚，走向倒下的路易斯。

就是现在，要行事就只能趁这个时机。纵火骚动也因信徒们的拼命扑救而开始得到平息。只有在他们无暇顾及这边的这个时刻才有机会救路易斯。若继续放着他这身重伤不管，不进行急救，那么他将必死无疑，即使侥幸存活，身体也必然会留有后遗症，冒险者生涯将几近彻底断绝。

怎能容认那种事情发生。霏莱朵将双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手掌上传回来一种不似触碰人类皮肤的触感。

自己已决定要救路易斯。自己坚信他正是应该成为黄金之人。是啊，怎能容许他就这般腐朽于此！

霏莱朵张开嘴唇，企图再次吟唱魔术。

“……唔呃……？！”

喉咙滞堵。本应附着于声音中的魔力现却毫无被释放出来。她集中精神探查自己的全身，从发梢至脚尖都并未探查到任何魔力反应。

霏莱朵的脸色变得惨白，眸中染上一层懊悔和绝望。她非常清楚这种感觉。曾经，在她仍然相信努力就会有收获时，她每天都努力至这种状态。

即魔力枯竭现象。并非魔力量少，而是彻底枯竭。一旦陷入这种状态，魔术师就得进行相应的休息，否则就无法使用魔术。

无论如何集中精神想要挤出魔力，也没有魔力聚集向指尖。喉咙仿佛忘了如何发声，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不是真的。怎会有这种荒唐事。

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儿。

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然而那条道路却将断绝，名为路易斯之人却将咽气。尽管如此，我却依旧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像以往一样束手无策，派不上任何用场。

早知会如此，那我宁愿去死。既然会在看到希望后又被打入地狱之渊，那还不如被烈焰缠身，与他共赴黄泉。那才是真正的救赎。

霏莱朵的内心为黑暗所占据，被拽往深渊。她闭上眼睛，低下了头。突然，两道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一个女声和一个男声。

“魔力枯竭了吗？还真有够乱来的啊。”

“霏莱朵，你脸色看上去很疲惫，请好好休息吧。若继续耗尽魔力，那你也会有危险的。”说着，男子向她伸出了手。

对霏莱朵来说，那是一道非常熟悉的声音。那无疑是赫尔特·斯坦勒的声音。他伸出的手很温柔，脸上也是一副关切她的神情。而另一道声音则属于一直陪伴在路易斯身边的女剑士──自称卡莉雅的少女。

两人的衣服上都沾有灰尘，并附着可能是血迹的红色图案。但外表并未发现明显的伤口。

当从低头状态抬头看到两人时，霏莱朵心中涌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

一种是安心。

如此一来，他就能得救了。他们无疑都是才华横溢之人。虽说敌人有跑去救火，但他们也是几乎毫发无损地穿过这片喧闹，来到此处的，由此也能得知他们都属于黄金。所以，无须再担忧。一切都将圆满结束。

另一种则是刺骨寒心般的憎恨。

霏莱朵全身僵住，将牙齿咬得嘎嘣作响。

啊，又来了吗？又是这样吗？在我和路易斯拼尽全力后，最后再由你们这些黄金之人来夺走一切吗？住手啊。我才不想要那种现实。既然会被告知不去依赖黄金之人就将一事无成，那我宁愿与他一同丧命于此。

以尊严与独立之心为交换，从而得到的安心感──所有贫穷之人都会欣然接受那种自天上伸出的援助之手吗？霏莱朵注意到自己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脑海中浮现出路易斯先前的英勇身姿。他无疑是为守护尊严而行动，并准备为此而享受死亡。他打算与死神之镰为友，以真我之姿赴死。

那究竟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我能下定决心做出那种行动吗？能去摘取位于死亡后方的甘美果实吗？

稍微别开脸避开二人视线，霏莱朵的端正面容扭曲起来，眼中有悔恨泪水浮现。

“那可不成。你是叫霏莱朵对吧？我需要你再做一件事。”卡莉雅拦住向霏莱朵伸出手，想要让她休息的赫尔特，直截了当地说。她信心十足地朝瓦砾走去，然后从中拾起某物。

那件物品乍看之下并不太值钱，像是旧剑一类物件，当做古董或许能有些价值也说不准。

“啊，说起来……”霏莱朵心想，“路易斯挂在腰间的那把剑好像就是那种物品。”

尽管她是这么觉得的，但那件物品的外观实在太普通，让她不敢肯定。

“──这是我家的传家宝，相传是被称为神秘或奇迹之物。具体功能我也不清楚，不过能肯定的是，此物是由魔力精制而成。”

卡莉雅很随意地将剑扔出，叫霏莱朵拿去用。霏莱朵虽感到困惑，但还是用双手接住了精准扔向她胸前的那柄旧剑。

这是异类之物。在接到那剑的瞬间，霏莱朵不由得感叹地叹出口气。她身为魔术师，并不清楚此物用作剑具备多大的功能，但她知道这柄剑包括剑柄部分在内皆由魔力编制而成。在如今这个时代，从世界各国将一流魔法使、魔术师汇聚一堂，究竟能否制出如此一件物品？

霏莱朵握着剑的双手渐渐被汗水湿透。

“用不着解释。反正肯定是这个信奉冒险主义的蠢货擅自乱来吧……令人懊悔的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根本束手无策，所以就交给你了。”

听见卡莉雅小声说出的那句话时，霏莱朵不禁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向她抛去诧异的眼神。

卡莉雅眯着她那双细长清秀的眼眸，仅抿着小嘴，神情仍是那般凛然，但她的声音与银眸中所蕴含的并非其他情绪，正是懊悔与气恼。

卡莉雅的眼眸好似在说：我若能做到，又怎会将此事委派给你。她将双手紧紧抱在一起，抑制内心的情绪，不让其表露出来。

“……嗯，我定当拼尽全力。”

霏莱朵压制不住地扬起唇角。

是我。能救此人的是我。其中确实是有卡莉雅的帮助，单凭我一人也确实早已放弃了，这些都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但此时此刻，能够救路易斯他的并非他们这些天才，而是我。

将双手握住的宝剑转化为己身魔力，并层层交织，然后按压向路易斯身体。霏莱朵的手指沾满血液污渍，但她根本不去在乎那些事。

她闭上眼，看着墨水被印至浮现于脑海中的羊皮纸上。

该如何运用这个魔力聚合物修复路易斯的肉身？她必须现在临场构思方案。这不同于使用既存的魔术。在她的脑海中，手不停地将那个魔术理论写于羊皮纸上。本应陌生的魔术理论完美地构建起来，那种感觉奇妙而又有些舒适。她自幼年起就有过类似的想法。那是一种将外部魔力编入人体，补全皮肤、肢体的缺损部分的方法，一种被其他人嘲笑为诡辩的理论。

但此时此刻，那个理论正于自己脑海中绽放出毋庸置疑的光辉。霏莱朵睁开双眼，保持着不眨眼，打开喉咙，呼出魔术之息。

──愿以吾手，重塑其身。

那是改变世界本质之术，重写世界根基之魔术理论，称得上于未来导致魔法历史出现分岔点，被赋予变革者称号的霏莱朵的专长领域。

那是一幅令人怀疑双眼的景象。由魔力凝聚而成的宝剑竟缓缓融入路易斯的身体。魔力仍维持着剑型，逐渐与路易斯融为一体。路易斯变为宝剑，宝剑变为路易斯。如此，宝剑必然会察觉到自身的缺损以及修复的必要性。接着，为修复缺损，宝剑会立刻将充沛的魔力分配至全身。

效果是显着的。魔力覆盖、循环至路易斯全身。本应并不具备任何魔力的那具身体与魔力携手，如同结为好友般，缓缓修复起被烧毁的皮肤，重塑起遭受重创的身体。

霏莱朵仍瞪大双眼，一副无比幸福的表情注视着路易斯，好似在夸耀：这具身体是我塑造的。

然而，她的精神已超越极限，彻底消耗殆尽，即使双眼望向路易斯，也难以看清他，全身出汗湿透。

当看到最后一根手指彻底修复完毕后，霏莱朵直接倒向路易斯，失去了意识。

◆

“你不阻止吗？”卡莉雅不快地撇了撇嘴，似拿人撒气般小声问赫尔特·斯坦勒。

他站在卡莉雅旁边，大叹口气，开口回复她：“我若试图阻止，那您定会出手制止我。当然，若您打算让霏莱朵赌上性命去做此事，那即便要拔剑相向，我也会阻止的。”他斟酌着言辞，时而停顿一下，“而且，我认为这是一个良机。霏莱朵她性情虽强势，却有些缺乏自信。若是为她着想，那么现在并不该加以阻止吧。我可并非您所想的那般对她过度保护。”

听到他那话，卡莉雅恍然大悟，带动银发轻摇。

原来如此，那便是他心中的善意及正确之事吧……卡莉雅不自禁抱起手臂，蹙起眉头。她心中有好些疑惑，但她刻意不将之问出口。她有种古怪的预感──若让赫尔特多言，恐怕会招致不好的结果。

“不过话说回来，感觉你与那家伙合不来，毕竟他与你心目中的正确相冲。”卡莉雅扬扬下巴，指向路易斯说。

赫尔特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说：“这个嘛……倒也未必。他这人挺不可思议的，既觉得能和他意气相投，又觉得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我对他很感兴趣。”

闻言，卡莉雅感到后背有些许发寒，但并未掌握其缘由为何。

第一卷 〈三七〉『勇者的苏醒与圣女的提问』

钻入鼻孔的是物品烧焦的臭味。也许是不知不觉中吸入了浓烟，肺部感到莫名疼痛。虽咳嗽了多下，但身体的不适感并未因此得到消退，仅仅是咳出了些许粘稠的痰。

“──那么，勇者，我重新再问一次。您几位所信奉的神与我们信奉的神是同一位吗？还是说，您几位所信仰的是戴着其他面具的伪神？”

在我连呼吸都尚未调整好的情况下，一道不失其纯真无私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饶了我吧。我现在连思维还没有整理好。真心希望能给一晚上时间，让我像草木般酣然睡上一觉。我眉头紧锁，坐于地上，抬头看向眼前那人。

虽说火势已被控制住，但此处仍称得上失火现场，她则是拥有毫不犹豫地踏入此处，且面不改色的豪胆。在这个被煤烟覆盖的世界中，唯有那道声音的主人一人散发出一种改变周围空气般的存在感。

她是被称为圣女之人。那双眼瞳中闪烁着的光辉无疑是信仰之证明。从她那头修长而又靓丽的秀发来看，她或许出身自上层阶级。其言行举止与庄严的气质都显得无比精干老练，会勾起凡人心中的期待：她或许能替我完成我所做不到的大事吧？

难怪会被尊称为圣女，她确实具备吸引他人的要素。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领袖气质吧。那是一样与我完全无缘之物，令我不由得冷哼一声。

“请稍微等一下啦。我现在都还不确定自己是真活着的，还是其实已经死了，而你则是地狱里的守卫。”

我将手伸向怀中，想要取出口嚼烟，结果直接摸了个空。我知道新买不久的衣服在我身体着火时一同被烧毁了，可习惯这玩意儿似乎没那么容易就改掉。

我恼怒地咬了咬牙，眯了一下眼。现在立即回答对方的提问恐怕并非明智之举。对方是十几名以圣女为中心的、杀气腾腾的信徒。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凶光，盯着我们，那完全就是盯准了猎物的猛禽眼神。相反，我方只有卡莉雅、赫尔特·斯坦勒，还有昏迷后，现在仍在睡梦中的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

我满怀困惑和苦恼，原地深深叹了口气后，感到肺部有些刺痛。

我应该已经彻底死透了才对，为何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你若正在天上俯瞰此处，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回答，神明。

◆

我岂止是一只脚踏入了死亡深渊，而是整个人都坠入了其中，本以为自己之后再无戏份，然而却有光芒射入我的眼中。我下意识闭上眼帘，然后眯起双眼。待我眨了好几下眼，令视觉终于有所恢复时，进入我视野中的是一名少女。

那是将一头秀丽银发扎作两束，身上佩有长剑的卡莉雅。她皱着眉头，看起来心情不好，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本以为与死神成为朋友，去往冥世的顶多也就我和霏莱朵，完全想象不到这女人会死。哦不对，难道说她是前往天堂或地狱时的引导者吗？据说他们会以生前熟人的形象出现。

“终于醒了啊。你莫非是在扮演戏剧里的永恒不醒的睡美人不成？”卡莉雅促狭地扬起嘴角说，“那是不是该亲吻你一下比较好？”

看到她那副模样，我在心里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理解了，这并非冒牌货，也并非别人在模仿她模样，这就是卡莉雅本人。这种格外惹人不快的说法，除她以外无人能做到。再说了，若真会出现以熟人模样现身的引导者，那我希望对方能以阿琉珥诺的模样出现。若最后出现的是这个品行恶劣的女人，那我宁愿是地狱的守卫亲自出现，那样都要好上几分。

不过，若按照这个思路去想，假如眼前的卡莉雅并非冒牌货，而是真人，那么我现在就是还活着，用自己的身体，像这样睁开眼睛。

原因为何？──我的头脑仍无法正常思考，很是迟钝，仅浮现出这样一个疑惑。我应该令此身为火焰吞噬，甚至连内脏深处都遭受了高温侵袭才对。人类在那种情况之下，最终迎来的必然仅有死亡。

我神情茫然地抿着嘴，咬了咬嘴唇。

“……关于这件事嘛，你要谢就谢那家伙去吧。你这条小命能保住，无疑是她的功劳，还有就是我的宝剑。”卡莉雅有些兴致缺缺地说，手指指向正被赫尔特·斯坦勒照顾着，躺在地上的霏莱朵。

我现在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霏莱朵用魔术替我进行了治疗。虽并未完全接受现状，但若说这是她所做出来的事，那我就能在一定程度理解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是一名毋庸置疑的天才。尽管她有说出些自己施展不了魔术的泄气话，但若她在火灾现场发挥出了自身才能，那也是合乎情理的吧。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不明白霏莱朵为何会救我。对她来说，我应该与路旁的石子无异。还是说，在这个时代，她留有对毫无价值的石子也会予以施舍的善心？这或许也是一种可能吧。

──哒哒，哒哒。

有脚步声不可思议地回荡于整个房间里，像是刻意制造出来的，并很明显正在向我们这边接近过来。而且，脚步声还不止一人的。

这下遭了。我下意识咬紧牙齿。至少，霏莱朵已无法战斗。我的眼睛也尚未彻底恢复，眼前光线明灭不定，身体也有种不协调感，或者说异物感。总之就是留有后遗症，称不上完全恢复。若仅有卡莉雅和赫尔特·斯坦勒，那他们二人能克服大多数危机，但若是带上累赘，那可就说不准了。

就在我调动反应迟钝的脑子思考时，脚步声的主人很快现出了身形。我大致已经猜到那是谁了。那名女子踏着灰尘，谨慎地绕过被烧焦的异物出现在我们面前，身后还带着十几名武装过的士兵。

“不知名的先生，对您那份勇气表以赞赏。应当尊重智者与勇者，遵此教义，我也该向您示以敬意。”

那是一名被称为圣女的女子。不同于先前在礼拜堂听到的接近怒吼的声音，此时她的语气十分恭敬，措辞礼貌，令我下意识感到身体一阵发寒，即恶寒。

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所谓的礼貌措辞往往都是居心叵测之人用的。就像贵族们在王宫里用言语遮掩恶意，又像穷人们奉承富人，企图从其手中分一杯羹。

这女人定然是有某种企图，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带着十几名士兵过来？护卫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人。

“非常抱歉在这种火灾现场与各位打招呼。我是玛缇雅。大家都称呼我为圣女玛缇雅。话虽如此，但我还当不上圣女之称。”

她的声音干净清澈，有些引人好感，简直就像在用弦外之音表示自己表里一致般纯真无私。正因如此才令人恐惧，感觉连内脏都快呕出来了。因为他们这些旧教徒所谋划的绝非好事。

“那这可还真是荣幸之至哪。呃……那么圣女大人，能否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此次闹出来的骚乱。”我似开玩笑般，试探性地表示此次只是一个不幸的误会。我看到圣女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当然可以，从一开始，我心中就并未感到任何愤怒。于纹章教徒而言，世间一切生命与物品都注定终将归还于神。丧失于大火之中的物品都将汇聚于神，换而言之，丧失本身就是神之旨意。世上还有比因此而心生怨恨更愚蠢的事吗？”

卡莉雅似附和般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她和赫尔特应该多半都有意识到那是诡辩。即便那是真话，接受那一说辞的也仅有圣女玛缇雅一人。这一点只需看看她身后那些人就能明白。在他们的眼中有浮现出愤怒之情，那手脚的颤抖就是他们正在强行抑制情绪的证据。此时，他们的内心里定然已是怒火冲天了吧。

危机仍未过去，我们依旧处于一触即发的情况之中。

“回想起来，我甚至还未曾询问过您几位的目的──那么，勇者，我重新再问一次。您几位所信奉的神与我们信奉的神是同一位吗？还是说，您几位所信仰的是戴着其他面具的伪神？”圣女玛缇雅如是问道，语气中既无恶意，亦无善意，仿佛在问一件寻常之事。

第一卷 〈三八〉『此乃契机』

“圣女玛缇雅她是否真在那番问答后就心满意足了吗？”

马车内仅回响有嘚嘚的马蹄声和辚辚的车轮声。所有人都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晃动着身体，唯一开口说话的那人是赫尔特·斯坦勒。

“怎么可能嘛。那样会心满意足的，就只有对他人深信不疑的圣女。”

那女人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虽不太想成为赫尔特的谈话对象，但尚未恢复意识的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和闭上眼睛的卡莉雅都不可能回复他。无奈之下，我开口，不情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些话：“但是，她放我们回来了。那也许是出于她的矜持或骄傲。又或者，她真对我们怀有敬意。”嘴上虽是这么讲，但我心里却对这话表以唾弃。

那怎么可能嘛。没错，根本不可能会是那么一回事。那个女人───玛缇雅才没有那么天真。虽与她仅交流过数次，但我很清楚这一点。那女人为达目的，能毫无负担地将自己立于正当地位上。即使会把教义弄得一团糟，她也能将其认作不得已的牺牲。她十分擅长那么做，可以说是将毕生精力都投注于算计之中。若是她认为有必要杀掉我们，那么不论这多么地有违教义，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我们的头颅吧。

我们之所以并未人头落地，是因为让我们活着符合她的盘算。若非如此，我们所有人早就已经永远躺在那个覆满灰烬的地面上。

我上半身只披着一件轻薄的衬衣，不禁咬了咬牙。

是啊，我们捡回一条命，代价是肩上背负上一个巨大的麻烦。轻薄的衬衣沉得甚至感觉像副铁铠。那女人可真麻烦，该死的玛缇雅，真是个有够惹人厌的女人。

那女人最后轻声说的话仍回荡于耳畔，久久不肯消散。

──那么就来决定由谁帮我们传话吧。安。拉洱古德·安应该能够胜任吧。

她如同仅让我一人听到那话般，将手搭在我肩上，低声细语道。

在旁人看来，那就像一对亲密告别的男女之间的行为。然而实际上却像被魔女注入了诅咒一般。不论是她的言语，还是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指全都无比冰冷。

头疼，这下麻烦大了。我本以为能靠三寸不烂之舌应付过去，现实却是事与愿违。可以说，不该将她小瞧成那种生长在温室里的圣女。我现在连将霏莱朵从赫尔特那家伙身边分开的计策都还没个准数，然而麻烦事却接二连三地降临于我身上。

“不管如何，总之先回城里一趟吧。雇主小姐的情况如何？”我轻轻耸肩，横倒在摇晃的地板上，语气随意地问。

赫尔特边给躺着的霏莱朵重新盖好毛毯，边眯着眼睛开口说：“毕竟用尽了所有魔力，精力和体力应该也都消耗一空了吧。需暂时放下魔术，休养一段时间。”

我大叹口气，让他替我转达一下此次委托中断。虽然现已无法将预付金退还给她，可工作完成得这么糟，也不好意思向她收取后续报酬。其中自然也包含有我作为冒险者的矜持和小九九。

赫尔特一脸感到有些意外，却又饶有兴致地轻轻点头，小声表示会帮我如实转告的。

◆

拉洱古德·安。

她是由尼尼斯女士介绍给我们的在都市国家伽尔雅玛利亚里的向导。一名看上去比我和卡莉雅要年幼几分的少女，神情举止非常孩子气，但也确实拥有真本事，尤其是在人际交往方面，其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可怕的是，她还是一名旧信徒，属于纹章教当中的一员。当然，在尼尼斯女士将她介绍给我时，我就已经猜到这一点了。可尽管如此，猜到与实际听到完全是两码事。

拉洱古德·安依旧背着一个大木桶，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被指定为碰头地面的贫民区一角。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哦，英雄阁下。啊不对，称呼您为勇者阁下要更合适些吗，路易斯大人？”

拉洱古德·安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向我道了声歉，纠正了自己的言行。

我们边闲聊边在贫民区的一角走着，彼此试探着对方的想法。真心话与交易全都在此之后再说。

“我有说过吧，我才不是那种料。什么勇者啊或英雄啊，就让那些喜欢挑重担的家伙去当吧。我呢，只要能得到自己需要的名声和钱就心满意足啦。”

即，作为冒险者闯出一定的名声，获得一定的象征着成功的金钱，让我能够去迎接阿琉珥诺。

若问我是否向往“勇者”或“英雄”称号，那我还真心不知该如何作答。但是呢，不过嘛……通过此次一事，我彻底理解了像我这种凡夫俗子伸手去触碰那个地平线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

瞧瞧此次委托呗，稍错一步就会身死。哦不对，实际上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只不过是被拥有才华之人──真正配得上勇者英雄之称的人救回来了而已。

简直教人无地自容。也就是说，无药可救的是我的精神方面么。

“好了……那么，路易斯大人。敢问，您对我们的目的究竟了解多少，又能提供多大的帮助呢？”她语气恭敬，一字一顿地问。

拉洱古德·安说话时本就很礼貌，然而她现在的语气比平时更恭敬。那并非一种亲切的说话方式，而是像在同天空对话一般。她的眼神与身体动作全都有些不同于此前的她。

我明白了，这就是拉洱古德·安的真实模样吧。

“您似乎在与圣女大人交谈时用到了我的名字。尼尼斯女士向我再三强调过，您原本与我们纹章教徒并无多深的关联。”拉洱古德·安又补了一句，“啊，当然，我这种小人物的名字您但用无妨，用多少次都行。”她边说边露出满脸的笑容。她那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只要那能帮到他们，她就不在乎。原来如此，看来我在与圣女的交涉中，为了套话而以交易对象的身份报出了她名字一事已经暴露了。

尽管她满脸笑容，然而她那表情却莫名给人一种既像胸口遭到压迫，又像被人按住般的感觉。

“我并非知晓全部详情啦。不过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还是知道的。”

拉洱古德·安似鹦鹉学舌般重复着“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

我夸张地点点头，但又注意着隔墙有耳，压低音量说：“至少我知道，你们想要攻陷迄今为止从未许身于他人的女子玛利亚。”

话音未落，拉洱古德·安的气质突然发生转变，笑容中透出一种诡异的气息，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似斟酌用词般说：“原来如此，路易斯大人，您果然是英雄阁下。因此您有两个选择。是以此次契机为垫脚石，借机往上爬，还是……”

──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在贫民窟的昏暗环境中，拉洱古德·安那语调莫名明快的声音消融于周围的黑暗里。

第一卷 〈三九〉『恶党的密会』

“英雄阁下，请问您和圣女大人聊了多少呢？”

拉洱古德·安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即使我提出抗议，她也只是微微歪着头，用一副不明白有何不妥的神情凝视着我。

若仅看她这些举动，那确实像一名天真无邪的孩童。很难相信这个孩子拥有连云端之上的人们都能玩弄于股掌间的口才。某种意义上，这部分或许帮助她提升了她的能力。

“圣女大人──玛缇雅大人可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人。一口两舌的恶魔都要比她更讨喜些吧。”[注]

拉洱古德·安将自己所信仰的宗教里的圣女与恶魔做比较。她的秉性也并不纯良，不如说相当偏向恶劣吧。

“您不但从那位大人手上捡回一条命，更还被她安排了我这个联络员。会对那些内容感起一些兴趣来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她那句话与其说是源自于好奇心或兴趣，不如说更像是在试探。试探我是怎样一种人，有何特长。而且，许是为了不让人起疑心，那语气或多或少在迎合他人的自尊心理。

“她又不是天生就巧舌如簧、伶牙俐齿，你也在那里巧言令色。我们就只聊了两件事。”我边咬着回城后最先购买的口嚼烟，边竖起两根手指，再将其中一根收起，并继续往下说，“第一件事是那位圣女大人心爱的玛利亚。”

心爱的玛利亚。从未许身于任何人的、固若金汤的存在。即城堡都市伽尔雅玛利亚。于他们纹章教徒而言，那是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存在。

为何被称为圣女的存在会在这座都市附近，以那座称得上废墟的神殿为据点？为何上一世纹章教徒们会倾尽全力攻陷了这座都市？

原因之一自然是此处属于贸易重地。只需引发混乱，控制住此处，就能对周围产生巨大的影响，或许还能让局势变得于纹章教徒有利也说不定。

但他们醉翁之意并不在酒。在他们心中，战略上的优劣不过是件小事，他们根本不会将这类小事放在眼中。

即，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夺回圣地。于纹章教徒而言，这座伽尔雅玛利亚是智慧之圣地，曾属于他们的正殿所在之地，汇聚着来自于东西双方的智慧与书籍。

既然那位圣女玛缇雅以夺回此处为首要目标，那么她的盘算最终所为的还是纹章教吧。

我令感觉已有许久未曾嗅过口嚼烟的气味经过鼻腔，然后将其哼出。我头脑或许并不灵敏，但我有种头脑敏锐起来的感觉。然后，我收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就是你，拉洱古德·安。之后就只是给话语包上一层厚纸再展示出来，表现得好似我能做出有利于那位圣女大人的行动般而已啦。”

我扬起嘴角，不禁哼了一声，表示好在圣女大人察觉能力强。

实际上，我提供给圣女大人的不过是些表层情报，并未道出任何触及核心的言语，也并未给出明确的承诺。这是理所当然的。当时，卡莉雅和赫尔特·斯坦勒都在场，我又怎么可能会光明正大地表明自己会协助纹章教徒。

毕竟，信仰之深浅先暂且不论，赫尔特·斯坦勒无疑是大圣教的信徒，这一点我敢打包票。

毕竟我们，啊不对，是上一世里的我们都是作为大圣教的神子，踏上了救世之旅的。

◆

贫民窟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怀恋的气味。到处都是无人清扫的呕吐物的臭味、人腐烂了般的臭味，以及将赃物放入锅中炖一般的臭味。这味道与我那令人眷恋的故乡──黑街一模一样。四周死气沉沉的，每个人都垂着脑袋，走路从不抬头望天空。

他们所拥有的仅有今日，心中并不存在明日。谈论明日是属于今日所有保障的强者的生存方式。像我们这种弱者，根本无权去奢求那些。待一日结束后，也不会有什么特别之事发生，就仅仅是又老了一日而已。

“那么，你到底有什么事，总不至于是出于兴趣，在此散步吧？”我问拉洱古德·安，示意她聊正题。

从刚才开始，她的脚步就毫无迷茫。反复走过相同的地方，肯定是一种让我记不住路线的小把戏吧。实际上，贫民窟里不但光线昏暗，且到处都是些相似的地方，若再像这样来回转悠，那自然是会分辨不清地形。

闻言，拉洱古德·安对露出了一副“当然不是”的苦笑。

“嗯，想要熟悉此处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所以我想带您一同去协助者那里。”

协助者么，居然来这招啊。看来她们这些纹章教徒越来越想让我参与其计划了。否则，那位圣女也不至于特意暴露自己手中的牌，也就是拉洱古德·安的存在，就为了监视我。

没错，这就是监视。无论是在此处的生活，还是与公会的交涉，乃至投宿的安排，我们都有承蒙拉洱古德·安的照顾。我若是无视那位圣女的话，不与拉洱古德·安建立合作关系，那么早晚会失去这条生命线。

最起码，在我于这座都市里建立起足以无需再依赖她的门路前，都得表现出一定的合作态度。令人不解的是，她为何如此看重我。

不对，她所看重的并不是我吧。我轻轻摇头否定了那种想法。她所看中的是包括当时在场的卡莉雅、霏莱朵和赫尔特·斯坦勒在内的一行人。按这个思路去想，也就能够理解她的行动了。

在此基础之上令人害怕的是，纹章教基层教徒的失控。毕竟我们烧毁了他们最重视的知识积累的一部分。在他们看来，这必然是件会令人气得七窍生烟的事情吧。

能将他们控制住，完全是因为那位圣女玛缇雅的领袖气质。若是拍开那位圣女的手，那不单单是我，就连卡莉雅以及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也都会遭其黑手。

没错，那个霏莱朵也不例外。

“……不过，我觉得要做此事，还有其他更好一些的方法。”我将手搭在下巴上，注意着不将目光投过去，并暗示她背后的情况。

“啊～”拉洱古德·安随声附和道，“我听说您二位姑且算是同伴，于是也就让她一直跟着了，需要放她走吗？”说着，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我也跟着转身望向后方。

──嘎沙，乒叮哐啷。

从那里传来好似铁制品倒塌落地的声响，紧接着响起巨大的怒吼声，以及女人不停地道歉的声音。

既然要尾随，真希望她事先考虑好被尾随对象发现时的应对措施。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出现。她该不会在犯了刚才那个失误后仍停留原地吧？

我抽了抽嘴角，心里怀着不好的预感，以防万一，试着喊出那个名字：“啊……你这是在练习喜剧吗？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雇主小姐。”

木板严重嘎吱作响。拉洱古德·安那诧异的表情和眼神让我很不自在。又不是我指示她这么做的，更不是我将碰面的事情告诉她的。真心希望她别像这样责怪我。

从贫民窟的简易棚屋里走出来的，是将一头打理得乌黑靓丽的黑发稍稍披散开，似不知所措般视线游离不定的魔术师阁下──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

“……干嘛啦。”

那话该由我来说吧。真没想到居然会是尾随者对我说出那句话。

“我又不是偶然看到了你，悄悄追上来的。”

霏莱朵说出一些借口般的话，双眼游离不定，像是在逃避我的追问，举止极其可疑。

毫无疑问，她是在跟踪我。原因不明。

拉洱古德·安投来询问我该怎么办的目光，我用一声叹息回应。

看来有会招来厄运或类似事物的精灵跟在我背后。它们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放过我。

◆

在贫民区里走了许久，终于抵达的地方是一家妓院的房间。

房间里只放有一张床和一些圆凳，十分简陋。空间逼仄，进来四个人就会感到有些闷热。再摆放一个大木桶后，更显拥挤。我一直都很在意，这大木桶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这狭小的空间来看，想必除此之外，纹章教徒们另外还有多个据点。是该称赞他们谨慎，还是该叹息他们麻烦？

“不行啊。我们用尽了各种手段，可这儿的居民们都彻底失了气魄。”一名男子大幅度摇了摇头，在凳子上坐下。据拉尔古德·安介绍，此人既是协作者，同时也是她的同志。此时他低着头颅，垂着肩膀，沮丧到让人觉得他随时会被身上扛着的沉重担子所压垮。

“即便为他们提供食物和金钱援助，也还是无法得到良好的回复吗？”拉尔古德·安用手指摸着下巴，眉头紧蹙。她平时总是表现得很活泼，现在却是一副苦恼的神情，给人一种很罕见的印象。

不过，这下我也就解开了一个迷惑，不禁眨了眨眼。我之前都还疑惑拉尔古德·安和纹章教徒们为何要将据点设置在贫民窟里，看来并不仅仅是出于“此处人来人往，不易引人注目”这种简单的理由。

“贫民窟里的人有他们独特的理念和习俗。他们虽会接受他人给予的东西，但却未必会提供事物给他人。那么，安，这两位是？”好一会儿后，男子终于抬起他深深垂下的头，望向我和霏莱朵。

霏莱朵意识到这是一家妓院，显得很不自在，肩膀抖动，脸颊也染上了一层红晕。毕竟频频会有无比色情的女性娇喘声直接透过四周薄薄的墙板传来。哪怕不情愿，那些声音也会钻入耳中。可以说正因如此，此处才适合用于秘密会面。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英雄阁下，路易斯大人。另一位是他的朋友，霏莱朵大人。”

拉尔古德·安的介绍让霏莱朵有些不安地弯起腰，开口问：“那个，这是什么聚会呀？在贫民窟里密谋，感觉就像恶党一样，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男子瞪大双眼，将视线转向拉尔古德·安，然后从她身上划过，最终又落回了我身上。那视线仿佛在追问：把霏莱朵带来此处，一定是有相应的理由吧？

我自然是有自己的理由，但无法确定最终能否如愿以偿。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狂赌。若一切顺利，就能拉拢霏莱朵，将她从赫尔特·斯坦勒身边带走。即使失败了也无妨，手段有得是。擅于干不光彩之事，这才算是冒险者。

而且，我也并非毫无胜算。从地下神殿里发生的事件来看，胜算五五开。而于我而言，有五成胜算，不得不说已经很好了。

为回应那三双注视着我的眼睛，我开口说：“暗中密会、贫民窟，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怎么都称不上正派的人。莫非天使大人会说这些与善良有关吗，雇主小姐？”

霏莱朵的眉毛跳了跳。她强作镇定，在嘴唇险些发抖，表露出胆怯时重新抿紧嘴唇，转而吞了一口唾沫。

“正如您所言，这就是恶党的密会，我们正在谈论的是──如何将心爱的伽尔雅玛利亚拥入怀中。”

黑暗之中，三人皆因我说出的话而紧张起来。

拉尔古德·安与男子瞪大双眼，注视着霏莱朵的一举一动。这既是为了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将她留在此地，亦是为了不论她有何举动，都能立即处理。

在紧张的氛围笼罩全场的刹那寂静之间，霏莱朵那双美丽的黑瞳睁大，如镜子般映出我的身影。

*注：一口两舌指说话不诚实，前后不一致，或者对人或事情采取双重标准。人前说一套，人后说另一套。在日语里还有撒谎的意思，中文里……或许也算包含有这层意思？

第一卷 〈四十〉『吾之共犯』

当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转醒时，周边空无一人。

她在熟悉的学院宿舍里，躺在熟悉的床上，眨了眨几次眼睛。

一如既往的景象。房间里空无一人，仅堆积着实验器具和摆放凌乱的书籍。脑子里似笼罩着一层薄雾般并不清醒，精神有些恍惚。

──或许，那只是一场梦吧？

霏莱朵的心中无由端地生出这么一种想法。映在她黑色瞳孔中的景象与往常无异，是一幅随处可见的情景、一如既往的早晨景象。

是啊，现实就是如此，根本不可能会有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了我而拼上性命嘛。还真是做了个有够蠢的梦。我必须得变得强大起来。

原因肯定是出在去公会发布委托上。误以为那样就会有新世界向自己敞开。

霏莱朵垂下黑眸，为了让思绪平静下来，轻轻呼出口气。太短虑了。想通过公会走向外面的世界，然后让那些嘲笑过自己的人高攀不起──受这种一时冲动所驱使，做出了愚蠢的轻虑浅谋之举。

她并非出生自都市国家，无法去正式的魔术师公会办事。魔术师公会终归是一个服务于伽尔雅玛利亚魔术师，为国家谋求利益的组织。像霏莱朵这种外来者并非其服务对象。

那么，一如既往。今天也将开始一如既往的日常。与赫尔特·斯坦勒汇合，听魔术讲座，致力于研究，仅此而已。要做的就这些，然而究竟是为何？为何内心会感到空虚？明明与往常无异，为何内心却是痛苦到发颤。

双足实在不想迈向学院方向，也并未前往与赫尔特的碰头地点。那一天，霏莱朵第一次缺席了魔术讲座。对这种旁枝末节的事情，无一人在意，亦无一人感兴趣。

“在做什么啊我……”霏莱朵低着头，不禁喃喃了一句。蜷着脚尖，毫无意义地漫步于城内。什么也没有，也不可能会有些什么。但是，内心的某处在诉说着有所空缺。

心脏想要撕裂胸膛，蹦至外界，强烈地呐喊着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种日常──被鄙夷不屑，自己的意见绝不会得到尊重的日常之中。

霏莱朵在心中低语：可我一无所有。是梦，一切都是梦。也对不住赫尔特。感觉直到我醒来的那一刻，他都守在我身边。稍后得去向他道歉，还得请他继续协助我的研究才行。

──因为，会愿意帮我的就只有赫尔特·斯坦勒。

她大叹了口气，双足自然而然地朝通往外面的大门走去，黑发随之摇曳。仿佛仍未摆脱白日梦的影响般，霏莱朵倚靠在石制大门上，凝视着外面。

记得就是此处。梦中就是在此处与那名男子会合。然后，接着……

霏莱朵那双黑色的大眼睛蓦然睁得更大。在她所望向的方向，有一道身着大概是新买的绿色衣服的人影，正同着一个摇晃着的大木桶朝贫民窟方向走去。

梦的后续就在那儿。

◆

“正如您所言，这就是恶党的密会，我们正在谈论的是──如何将心爱的伽尔雅玛利亚拥入怀中。”

在霏莱朵的脑海中，仿佛浓雾散去般浮现出那名男子的模样。

是他救了我。是他路易斯为了尊严而赌上了性命。是啊，那并非一场梦，绝非大脑为安慰自己而编织出来的妄想。

他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正在对我说话。然后，他还说出了一些宛若难以置信的噩梦般的话语。

那双黑瞳注视着房间内的几人，她似整理思绪般，脸色苍白地开口问：“……简直疯言疯语。莫非你是别国的间谍不成？”

对此，路易斯夸张地耸了耸肩，表示怎么可能。

“今天见到的那位圣女大人对玛利亚非常着迷。她高抬贵手，饶了我们一命，代价则是我必须得协助她。”

“也就是要与纹章教联手？这更疯了。过去许多人都曾尝试过，却无一人完成那份伟业。不对，即便万一当真做到了……”

霏莱朵那句话的言外之意为：那岂不是会沦为与全世界为敌？

光想想就觉得胆颤心惊。这周边诸国大部分都是在大圣堂的领导之下进行统治的。对纹章教的迫害、压迫程度虽因国而异，可一旦伽尔雅玛利亚因纹章教之人的手而沦陷，那么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

大圣堂将获得宣布正式消灭纹章教的良机。各国国王一旦获得大义，自然不会放过都市国家伽尔雅玛利亚这块肥肉。

不论对伽尔雅玛利亚的攻击是成是败，纹章教徒都无疑将与世为敌。霏莱朵感到双腿发软、僵硬，全身僵住，浑身血液发了狂似地加速流动。

“你是开玩笑的……对吧？快说你是开玩笑的，路易斯。你只是被利用了而已，你真以为那个圣女和这些人会为你考虑吗？！”

霏莱朵感知到房间里的少女与另一名男子的眼神稍微变得锐利起来。那眼神既像是在戒备，又像是准备阻止她继续发言。但那与她无关，她才不在乎。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座地下神殿里的一幕，回想起路易斯全身燃烧着火焰，救下了她，然后直接丧命时的身影。啊，真讨厌，再也不想看到那种场景了，不想再次失去他，不能让他因夺回伽尔雅玛利亚这种疯狂的妄想而身死。

霏莱朵用眼神回应了对方投来的视线，那是一种能冰冻视野中一切事物的冰冷眼神。在那双黑瞳中，闪烁着不会屈服于任何的坚强意志，以及不再容许任何人侵犯这份意志的坚定光芒。

“再说了，你是冒险者吧？你若做这件事，那你的这层身份定会被剥夺。一旦参与这种事情，那你将再也无法行走在白天阳光下。”

没错，冒险者的地位卑不足道。若与纹章教徒扯上瓜葛，参与他们对伽尔雅玛利亚的攻势，一旦此事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那将再也无法正常生活。若是贵族或上层阶级，那倒还有挽回的余地，卑贱的平民根本不可能得到挽回名誉的机会，也不可能会有洗清污名的一幕。

路易斯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自己的话是否有传达他？情感已化作大颗的泪珠自霏莱朵的眼中滚落。

不要，我不要那样，我不想再失去你，不希望拼命生存的人死去。哦不，不对，不需再说那些场面话了。

──我怎会容忍愿意舍命救过我的人死去呢？

黑发垂落于她纤细的肩膀上。呼吸急促，浑身因情绪而颤抖。体内升腾着一团火，流遍全身的血液似含有剧毒般炙热。

似等待霏莱朵的呼吸调整过来，路易斯缓缓将口嚼烟收入怀中，斟词酌句般开口说：“我出身卑贱，又毫无天赋，更不曾获得神明的宠爱。”

吐露出来的那句话令其他三人都惊得稍稍睁大了眼睛。因为那句话并非对霏莱朵的激情的回应，亦并非安慰之言，非要讲的话，更像是独白。

“尝尽了苦涩，遭尽了轻视，受尽了侮蔑。啊，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是极其正常的。毕竟我这人一无所有。”

霏莱朵不知如何回复那句话。因为她更了解遭人轻视、侮蔑的屈辱，却又无法像他一样，用一句“因为自己一无所有”就接受那一点。

“一无所有的人只能行走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让自己的手脚被被伤得鲜血淋漓。我已经受够了走在所有人都熟悉的道路上，过着充满放弃与堕落的日子。”

那句话充满了真情实感。那副语气就好似他已经亲身经历过那种生活，真心害怕那种日子一般。

“所以，我决定了。我的内心已做出了决断。既然圣女大人想利用我，那就随她利用，我也会反过来尽量利用他们。霏莱朵，你又打算如何？”

被这样问到，霏莱朵的脑内一片混乱。

你想要说什么？你想要让我做何决断？做不到，我根本做不到那种事。迄今为止，一直都是赫尔特在保护我。即便我走偏了路，他也会引导我走回正轨。然而，他现在并不在此处。

在我眼前的是路易斯，不就只有你吗？

“你在寻找纹章教的遗物，想来你并无宗教方面的禁忌观念。在地下神殿里，你看上去挺沮丧的。你也有过遭人轻视的回忆，有过被人侮蔑、遭受屈辱的经历吧……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也可以跑出这儿，跑到伽尔雅玛利亚的卫兵驻地里去。”

路易斯此时的语气并不同于他往常那种不着调的语气。他表示他并不会阻止她的选择。

原来如此，他这是在说，无论如何，都要让我自己做出决断。路易斯他会尊重我的意志。

霏莱朵的黑色瞳孔颤抖着，因紧张而喉咙发干，肩膀上下抖动着。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握住这只手。”

说着，路易斯向她伸出一只粗糙的手。那是透支寿元、殚精竭虑、磨损灵魂生存至今的证据。

无所谓，我不在乎。即便要与世界为敌，纵使会遭万人唾弃，我亦全然不在乎。只要有一件事能够成真，是的，只要有一个愿望能够实现就行。

稍作停顿，霏莱朵那细腻的手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侵入她脑中的朦胧雾霭消散，思维变得清晰。啊，真是神清气爽，这种感觉是何等的畅快啊。

“荣幸之至，雇主大人──哦不，这么说不对。欢迎你的加入，我的共犯，霏莱朵。”

──是的，只要你愿意永远都与我站在一边，我便一切都不在乎。

第一卷 〈四一〉『黄金之岔路口』

伽尔雅玛利亚，学院内的修炼场。

此处摆放着木制假人及轻便的魔术辅助器具，很少有人乐意来。

这倒也很正常，毕竟来这所学院就读的人要么出身显赫，要么腰缠万贯。他们大多数人所追求的并非魔术或剑术，而是“学院毕业生”这层身份，以及与上流阶级建立联系，因此几乎无人会在剑或魔术的训练上努力。

经常来此的仅有一位渴望魔术才能的少女和另外一人。

赫尔特·斯坦勒轻闭双眼，擦拭着反射阳光、流转着白色光辉的双刃剑上的些许污渍。

──嗤啦。

那是令人屏息的一剑。白芒划破阳光，在那一瞬间，静止的空间仿佛被断裂。周围爆发起一阵风，于那剑势面前惊恐地作鸟兽散，待到剑止才再度回归原本的空气流动之中。

赫尔特微微皱眉，轻轻咬牙，感到有些沮丧，觉得自己今日状态不佳。

在旁人看来，从一剑中无疑能感受到异禀之天赋，毫无可指摘之处。然而，那份状态失常无法瞒过自己。无论如何巧妙地欺骗和掩盖，自己都会轻而易举地将其识破。赫尔特这人更是不会忽视那一点。

方才那一剑中存在些许瑕疵。身体状态良好，那么问题可能出在精神上。

赫尔特认为，扰乱着他心神的很有可能就是那名男子吧。从刚才开始，与那人有关的疑惑、思考就一直徘徊于他的脑海之中。他将剑收入鞘中，金发随之摆动。

“你怎么焦眉苦脸的呀？小赫尔特。”

正当他即将开始新一轮的思考时，忽然有道人影扑向他背后，不过是以一种恶作剧般的方式揽上他的肩膀。

“……叔父，好久不见了呢。您居然会来学院，还真是罕见。”赫尔特仿佛无事发生过般，转身回头向来者打招呼。

对方扭了扭脖子，好似在说他真是个不讨喜的小家伙般。

“我是来看你小子的啦。否则谁会愿意来这种地方？就学的全都是些目光短浅、愚昧无知之辈。”

听到他这句直言不讳的话语，赫尔特不禁苦笑以返。

巴金汉·斯坦勒──赫尔特的叔父，一个被周围的人评价为“只懂得胡闹，沉溺于美酒”的人。他早早便退出了斯坦勒家族继承权争夺战，曾一度如游手好闲之人般过着放荡的生活，但现在家族看中他的社交能力及广博的人脉，让他参与家族中的外交事务。

他这人虽有些令人捉摸不透，态度超然，不过对其独特气质抱有好感者要多过批判他吊儿郎当之人。

实际上，赫尔特并不讨厌巴金汉。尽管他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然而他为人体贴，且重情重义。也能理解他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仰慕者。

“叔父，我想向您请教一个愚笨的问题。一个人能怀揣着真正的恶意做出真善之举吗？”

因此每当心中有事需要找人商量时，比起为人严格且难以接近的父亲，赫尔特更多地是找这位叔父。

从今晨起，不对，准确来说是从逃离了那座地下神殿起，就有一条蛇盘作一团，始终盘踞于他脑海之中。赫尔特非常了解那条蛇的真实身份──身着绿衣的冒险者、为人既不阴险亦不正义之人路易斯。

巴金汉或许是料到了赫尔特会有事找他商量，在修炼场里的凳子上坐下，将手撑在脸上，然后也没怎么思考就回答他：“当然可以做到啊！那就是人类。心里总是会生出矛盾，在解开后再次萌生。那不就是所谓的人性吗？赫尔特。”

听到他那句无比笃定的话语，赫尔特有些错愕，咬了咬嘴唇。

真是如此不成？那人的确就像其体现者。赫尔特摸了摸被咬着的嘴唇，眯起双眼。

那人向霏莱朵提出过分的条件，做出称得上保全自身的行径，之后又为保护霏莱朵而自投火焰之中，做出称得上自我牺牲的行为。阴险与善良并存。对其自相矛盾的行为，赫尔特感到实在费解。

若将保全自身放于首位，则无需牺牲自我救助霏莱朵。若将自我牺牲放于首位，则无需向霏莱朵提出过分的条件。

想不明白。赫尔特完全无法理解路易斯这人。

“就我看来呢，赫尔特，你远比其他人更让人难以理解，总觉得你身上毫无人情味儿。人类会懊恼、倾泻情绪、愚蠢地迷失方向，最终还会做出与至今的人生截然相反的判断。可再来看看你，总是讲些正义啊善意啊的，跟个死心眼一样。简直让人忍不住想笑。”巴金汉看上去莫名愉快地咧嘴一笑，表示赫尔特现在变得会烦恼起事情来了属于一件好事。

烦恼。听到叔父这么一说，赫尔特想起自己或许很少像现在这般如此烦恼过一件事。一直以来，他都将大部分事情分类为善意或恶意，且从未对此做法心生过怀疑，觉得如此即可。

然而，那个男人却无法如此简单地进行分类。

“没错，人类只有在烦恼中才能成长。为了让人类烦恼，神明才创造了我们。来吧，为神明献上祝福！感谢您让我们诞生于这个恶意的坩埚之中！让我们无止境地去烦恼！啊，真是万分感谢您！”

“……叔父，您又说那种话。您这样就算被指认为异端，那也是您咎由自取哦。”

那些话就好似异端者一般。尽管看上去像是同往常一样在胡闹，然而其语气及眼神都在表明他是认真的。

巴金汉这名男子的话究竟哪些属于玩笑话，哪些属于真心话，肯定就连他妻子也难以区分出来吧。

但也正因如此，他确实有适合从事外交的一面……

“玩笑啦，我开玩笑的啦。好了，赫尔特，你叔父我呢接下来得去一趟伽莱斯特王国，这也是我来此的理由。你若有意，便与我同去吧。”

闻言，赫尔特不禁眯起眼睛，这件事太过突然，令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巴金汉表示并不会勉强他，并继续往下说：“最近一段时间，这附近有些诡异。大哥那个当家主的无法离开，不过我认为你这个未来的下任家主还是应该稍微远离一阵子。虽非异端，但本应已经逃亡东方的纹章教徒近期频频现身。”巴金汉凝视着赫尔特的眼睛问他最近是否听说过这类事。

巴金汉并非在怀疑赫尔特，反而认为他不知此事的可能性更大。然而，在赫尔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份诡异的源头。武装过的纹章教徒集团、古怪的戒备程度，以及被称为圣女的女性。

只需在此将那些讲出来即可。那样叔父必然就会带着自己前往伽莱斯特王国，也就能远离危险了吧。虽感到的只有一丝诡异，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事先防着些总是好的。

可一旦说出来，那么自己便不能再待在此地了。那么，或许也能选择不说吧？赫尔特·斯坦勒对自己内心涌现出的想法感到愕然。于他而言，那相当于首次生出的想法。

善意与正义。迄今为止，他都遵循着这两个原则行走于人生道路上，从未遇过岔路口。只需以正确的方式完成一切，那便足矣。

然而，现在出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岔路口：是全盘托出，离开此地？还是保持缄默，留在此地？

应该说出来。那样才像赫尔特·斯坦勒，而那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那样做无比正确。即便忽略自己内心中涌现出的疑惑也应当那么去做。

在赫尔特的内心，两种意志似乎在不断冲突。自他内心中生出的意志和由正义与善意诞生的意志正在互相争斗。

该如何是好？这就是烦恼吗？这就是所谓的懊恼吗？一瞬的犹豫过后，争斗的胜者自赫尔特的口中爬出。

“……没有，我并没有听说过，叔父。嗯，并未听到值得特别注意的消息。”

赫尔特于心中自言自语：换作平时，换作原本的自己，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判断的，只会一心一意地去做自认为正确的事。

可是，现以名为正义的布去遮掩心中产生的冲动，不正是应当称之为欺骗的可耻行径吗？

因此，赫尔特·斯坦勒下定了决心。不是凭借正义与善意去做选择，而是将选择交由自己内心涌现的意志去决定，让自己留在伽尔雅玛利亚。

◆

城壁都市伽尔雅玛利亚。一处惹得东西双方的商人往来于此，如今已成为天下一等一的商贸繁华所在的文化中心地。

每个人都会想：啊，这份繁华明日定然也会持续下去。昨日是如此，今日是如此，那么，明日必然亦是如此。

那定是生活在伽尔雅玛利亚的每个人都有的想法之一。毕竟无论往前追溯多久的历史，伽尔雅玛利亚这座都市的样貌都从未有过变化。周边地区任凭历史所摆布，为强国所蹂躏，样貌与存在方式全都多次被改变过。何等脆弱，何等可怜。竟为历史之风、历史之重所磨灭，简直狼狈至极。

此处却不一样，它与众不同。伽尔雅玛利亚的大城墙从未被任何人攻陷过，是历史的“活证人”。人们为该摇篮所保护，于此留下了大量的历史，虽程度不一，不过他们都相信──

──啊，明日必然也将一成不变。

但是现在，历史的种子已于此被播下。无人察觉，无人关注，可即使如此，也确实有一枚种子已被播下。

那是大逆，是纵使流血也仍要踏上荆棘之路的坚定意志。那是正义，是行善之伟大理念。

看到那一切，黑影独自笑了起来。他动作夸张，既像舞蹈于舞台之上的演员一般，又像为演员喝彩的观众一般独自哈哈大笑。

──演员皆已就位，剧本也已备好。但是，每个演员都有权撕毁剧本。这才正是所谓的命运，没错吧？

历史的种子正准备萌芽。

第一卷 〈特典一〉『那手中还拥有幸福时』

孤儿院的饭食总是不多的。当然，尽管我还是个孩子，但也理解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既是我的养育之人，也是孤儿院管理员的尼尼斯女士反复教导我，我们的日常生活是依靠来自周围的支持才得以维持的。再说，想起以前被父母抛弃，什么也吃不上的时候，现在的食物量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毕竟，我现在所拥有的顶多也就是“阿琉珥诺”这个名字。

可即便如此，还是很难阻止肚子饿。越是想要不去在意，就越是容易去在意。我摇了摇头发，抚摸着自己饿得要咕噜咕噜叫的肚子。

毕竟，除此之外我也无事可做。我自然会帮助尼尼斯女士，也会完成分配给自己的工作。可是，我并不清楚该如何度过剩余的自由时间。

我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有心情到处奔跑玩耍。那样做只会白白让肚子更饿。肚子饿了就会感到更难受，也无法好好完成工作。虽然所谓的工作不过是擦拭物品、搬运洗好的衣物，可同其他孩子相比，我瘦弱且无力，这些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重的活了。我并不同其他孩子交流，因此并无朋友帮我一起完成工作。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是坏事。毕竟，既然在孤儿院，那么终会分别。若是与某人成为朋友，那么分别时只会感到更痛苦难受。那干脆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显然更好。

我不禁大叹了口气。这似乎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每当心生出以我匮乏的词汇量无法表述出来的复杂情绪时，我就会叹气。如此一来，心里就会稍微好受些许。

当然，这终归也只是一时的自我排解。

“──怎么了你，待在这种地方。肚子疼不成？”

我同往常一样坐在孤儿院的角落里，等待时间流逝。该行动与以往毫无不同。

今天却有人向我搭话了。其语气很随意，似是在窥探我的情况。我听过那个声音，应该是孤儿院里其中一个孩子的声音，但我并不知那人的名字。我抬起低着的头，看到一个穿着绿色衣服、歪着脑袋、看上去有些乖僻的孩子。这话或许并不妥，但他看上去并不像个小孩。还有就是他的眼神很凶。

我虽并不想与人交好，可有人主动过来搭话却还不搭不理也实在不妥。我稍微动了动嘴唇：“……肚子饿了。”

我仅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便沉默了下去。因为感觉再多说一些，肚子会更饿。我个人觉得只要一张嘴，肚子里的东西就会溜走，于是紧咬着嘴唇，闭上了嘴。

眼前这个男孩也一定会去往别处吧，因为此处的所有人全都肚子饿。

那个男孩轻轻耸了耸肩，蹲下来说：“就算是这样，哪有人会像个死人一样坐在这儿的。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喂。”

我不喜欢这男孩，挑起眉毛，斜眼瞪他。

我本想回他一句肚子饿了就是饿了，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吗？可胃里突然一阵绞痛，让我不禁皱眉。相比起饿，这已经算是疼痛了，令我痛苦地紧皱起眉头。

看到我这副模样，那男孩摇了摇头便走开了。我希望他一开始就这样做，害我多说了些不必要的话。我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然后，为了忍受不断的饥饿和疼痛，我闭上了眼睛。不久，我发觉到有人站到我面前。

我心想着是已经到工作时间了吗？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之前那名绿衣男孩又站在了那儿。接着，他随手往我膝盖上扔了些轻东西。这是什么？新型的欺凌方式？

我一时未能理解目前情况，眨了眨眼。在我膝盖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糕点。我不由自主地看着站在一旁的绿衣男孩。他嘴里也叼着一个和给我的一样大小的糕点。

“我顺过来的，不用在意。”说着，他用拇指指了指厨房方向，然后好似事情全办完了般直接走开了。

我至今都还记得，那天晚上，他被尼尼斯女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也还记得他用眼神驱赶试图上前帮他的我。

这就是我阿琉珥诺与那个总是很乖僻，却又莫名温柔的青梅竹马路易斯的相遇。

◆

那件事发生于我和路易斯互相认识并相处了一段时间后。

太阳落下了帷幕，月亮于夜空中露出皎洁的身姿。那夜，我和路易斯一起悄悄溜出了各自的床铺。

“好了，安静点。慢慢来，安静点，阿琉珥诺。”路易斯边做禁声手势边说，领着我前进。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看起来很开心，所以我不由得紧紧闭上嘴唇，频频点头。他牵着我一只手，用力地拉着我往前走。他手上的力道并未大到让我感到痛，却握得很紧很紧，绝不会松开。

路易斯溜出孤儿院，到底是准备去哪里呢？而且还是在这种深更半夜。我对此感到好奇，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以免让路易斯听到。

原本，我根本不会在这种深夜溜到外面去。睡眠时间若减少，那么肚子就会饿得更久，疲劳也会少消除几分。我觉得这种行为简直愚蠢至极。可尽管如此，身穿绿衣的他──路易斯还是说要给我看一些好东西。

我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但还是跟着他。糕点一事后，路易斯也总是在关心我，而我自己呢，实际上也并不讨厌这样。虽有些不爽他将我当做一个有些麻烦的妹妹对待。

所以，尽管我觉得有些麻烦，但也并未抵抗，就让路易斯牵着手带着走。我的内心似乎在不知不觉接受了这些事，觉得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们穿过孤儿院的门，悄悄走过胡同，来到了将都市整个围住的城墙前。那里是条死路。我不由自主地歪了歪头，纳闷此处到底有些什么？应该并无什么好东西。

我鬼使神差下抬头望向围住都市周边的那堵城墙。我讨厌这堵墙。

这堵强并不是特别高，可对我这个孩子来说却十分高大，且难以翻越。它就像是将我们困于这座都市里，囚禁于此。我甚至觉得它在暗示我们未来的命运，所以我实在喜欢不起来这堵墙。

我当然明白它原本的用途是保护都市。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讨厌它。

反正孤儿院孩子的未来必然光明不到哪里去。将看不到光辉灿烂的未来，只会被送往某地，一生都在黑暗之中度过。这就是我们的全部未来。我感到困得眼皮直眨巴，眯起双眼，心里想着：果然，比起溜出来看这种东西，或许还是乖乖睡觉更好。

不顾我的态度，路易斯拉着我的手，将我带至城墙一隅。

此处有一个小洞，勉强可供一个小孩子通过。以路易斯和我这种身材完全能穿过去。

路易斯熟练地穿过那个洞，从洞里向我招手，好像在催促我赶紧跟上。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孩子们独自离开都市是被严厉禁止的。若发现城墙有损坏，按规定，得向大人报告。我明明讨厌城墙，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却又变得正经起来，对此我不由得大叹了口气。然后在将一切情绪随同叹气呼出至体外后，再次抓住路易斯的手，穿过城墙。展现于眼前的景象令我顿时睁大了眼睛。

──那里有被月亮与星星照亮的广阔大地和天空。

真就仅有这些。说起来，真就只是如此一副景象。

既无宏伟的建筑矗立，亦无美丽的花朵盛开。但我的眼睛却将这副景象深深地铭记于心中。

贫民所居住的黑街里，住宅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屋顶互相连在一块儿，天空很狭窄。住宅亦是如此，孤儿院里的床位只考虑能睡得下人就行。少有能享用宽敞空间的机会。

在此之前，于我而言，那个狭窄的世界便是我的全部。狭窄而又遥远的天空。我本以为自己一生都将待在那个狭窄的世界里，逐渐走向终焉。

然而，众星尽情地将其光芒洒向大地，世界一直延伸至地平线另一端。肯定不论走多久，走得有多远，那都不会有终点吧。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妙。

视野在晃动，甚至感觉有眼泪盈眶而出。

“怎样，很不错吧？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冒险者离开这座都市，一定会的。”路易斯双眼有些出神地说。

那是对这个广阔世界的向往之言。他眼中满是希望，誓要抛开这种无比狭小的世界，去那海阔天空的世界自在地飞往某方。

不知为何，那眼神触动了我的心灵。原来如此，终有一天，路易斯也会启程去往某方啊。我有种事到如今被迫深刻意识到那一点的感觉。

“是这样啊。那么，假如你真的做到了。”我感到非常不舒服，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嘴唇。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我明白，总有一天我会于某处与路易斯分开，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用言语将心中的想法表达出来。因为我觉得，若是不说出来，那么路易斯他立刻就会启程去往某处：“假如你真的做到了──那我就娶你当我的新娘吧，嗯，我不介意的。”

“为何是我这个男的当新娘啊。”路易斯苦笑着回答，但他并没有否定。如此一来，至少会在他心中留下一些记忆吧。将来某天，我们或许终会分开，但至少这些事情，我希望他能牢记在心间。

自那以后，我与路易斯一同度过了许多时光。我记得自己在那晚之前认为与大家玩耍是浪费体力，几乎从不参与，可自从那晚看过那片广阔天空后就变得活泼了许多，到处跑来跑去，甚至到了由我主动拉着路易斯到处玩的程度。

路易斯总是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还是很高兴地陪着我一起。仿佛在说我们对彼此都很重要。为了用更美好的回忆填满童年时光。

又仿佛在说，正因知晓未来等待着我们的是充满痛苦到让人呜咽出声的灰暗人生，所以我们更要享受当下时光。我和路易斯一直欢笑着，从未断绝。

不知不觉中，我不再像过去那般习惯性叹气。啊，真希望这种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如此想着，我不再叹气，而是露出了笑容。

第一卷 〈特典二〉『骄傲的银猫』

从纹章教的地下神殿逃出后，我们与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和赫尔特·斯坦勒分别。就在我回到公会的单人房间里，终于稍微缓了口气时，那件事发生了。

卡莉雅心情不悦地踩踏着木板地，一头银发随之摇动。

“路易斯，等会儿再休息。过来这边，马上。”正当我准备倒在床上时，卡莉雅指着我，边坐在桌子旁的凳子上边说。

饶了我吧。现在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我现在可是身心俱疲。即使伤口愈合了，疲惫也已深入骨髓。

我告诉她，我实在没力气再做任何事了。倒在床上，打算不论她说些什么，都要闭上重若千钧的眼皮。

“……这样啊，也就是说你无法听从我的话对吧。不听我这个唯一的搭档所说的话。”她的声音中明显流露出不悦。

我稍稍睁眼，偷偷看去，发现卡莉雅正嘟着嘴，睫毛轻颤，凝视着我。那副模样整就像一只正在闹脾气的猫，我在上一世甚至都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行，明白了啦。到底有什么事，说说吧。”我对她说。

她这到底怎么了嘛。

我勉强撑起重若千钧的身体，坐到桌旁的凳子上。上一世的救世之旅中，卡莉雅并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地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反而一向口直心快，毫不避讳，在我面前从来不会斟酌言辞。

然而她现在这是怎么回事？用全身表达着不满，却又摆出一副好似在说“赶紧给我注意到，这是你的义务”般的态度。那每一处都会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高傲的猫。

想到这儿，这个名为卡莉雅的凶残生物也稍显可爱。当然，她的本质与猫完全不同。

“嗯，如此甚好。”

卡莉雅似乎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倾起手中的酒杯，抿起杯中麦芽酒，然后眨了眨眼睛。刚才都还在颤抖的睫毛现在很高兴地上翘。

卡莉雅，我可以睡了吗？正当我这样想着，卡莉雅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问：“……你当时，为何没有抓住我的手？”

闻言，我稍稍瞪大了眼睛，感到纳闷。没有抓住她的手？那是什么意思？她这话给出的信息未免也太少了吧？还是说，她这是让我单凭这么短一句话就领会她的意思？

也许是看到我困惑的表情。卡莉雅有些吞吞吐吐起来，嘴唇嗫嚅了几下，但还是继续往下说：“就是在地下神殿里中了陷阱时。你为何没抓住我的手，而是抓住了那个魔术师的手？”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边抿着麦芽酒边说。

听到这儿，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是指我为将赫尔特·斯坦勒和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分开，中了陷阱时的事。当时我确实并未去抓卡莉雅的手，而是抓住了霏莱朵的手。

可即使她问我原因，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如实回答。更关键的是，卡莉雅大概是无法理解我那个动机的，况且我也做不到对她全盘托出。

我该怎么回答呢？再说了，她为何会问这种问题？我实在无法理解。她这意思是既然我们是搭档，那么我就应该选择她吗？我脑海里念头急转，慢慢斟酌着字句：“那并无深层含义。就只是抓住了离得最近的那人的手而已。这需要意义吗？”

这可能是最安全的回答。我想，于卡莉雅而言，刚才那些对话只是为了消除心中的疑惑。那么，我只需给她一个合理的回答就行。

我想的就是如此轻松。

“……听好了。事先声明，换作是我，就不会让你伤得那么狼狈。”卡莉雅在将我的话细细咀嚼过后，轻声说。

那双银眸望向了我。总觉得存于那眼底的并非往常那坚定的意志，而是另外某种事物。

她所言非常正确。当时若是有她在场，那么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被纹章教的人抓住。最起码，她的意志并未软弱到会容忍那种事情发生。

不待我说话，卡莉雅继续说：“此次你被那名魔术师救了一命。但那说到底，是你和那名魔术师的失误招致的结果。”她语气不悦地说到这儿，停顿了下来。银发摇曳，那双眼睛如同在瞪我般注视着我。

原来如此，我终于开始理解卡莉雅想要说什么了。既然如此，何不直说呢？至少在上一世的旅行中，她就是有话直说的。

我轻轻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上扬。看来这位骑士小姐并不像我所想的那般直率。

“──我明白啦。我很感激霏莱朵救我，但卡莉雅，我完全没有认为你不可靠的想法。只要有你和我在一起，那么自然是能无伤归来的。”我说道，言语中隐含着一层询问她我是否可以去睡觉了的意思。

要而言之，卡莉雅就是想要确认这个部分吧。

刚才那段对话，是为了让我不要因为此次委托便小瞧了她，以及夸示只要给她一个能够活跃的舞台，她就会尽情地展示出她的能力。虽然相当地绕弯子。

卡莉雅她这人，尊严感强得远非常人可企及。我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恰恰相反，不如说我所敬重的正是她那股傲气。

我这人呢，只要能平安归来就心满意足了。可对卡莉雅来说，此番探索的结果大概并不尽如人意的吧。

那么，我想要在言语上让她感到满足。我如此想着，偷偷瞥了一眼卡莉雅。不知她到底心满意足了不，赶紧让我去睡觉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卡莉雅的眼神反而显得有些诧异，或者说更显不悦。

“路易斯──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哪，嗯？”

见她如此反应，我险些惊诧出声。怎么回事，假如我想错了，那她到底是何意？

真心希望她能够理解，她若对我抱有太高的期望，只会让我很头疼。

卡莉雅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凳子上起身，向我走近。

“路易斯，你听仔细了。你是我的搭档，对吧？那么，你当时就理应抓住我的手。”卡莉雅俯视着坐在凳子上的我，与我四目相对并说。

尽管我早知晓这女人很麻烦，可她这未免太过蛮不讲理了。

此次是例外情况，可当真的中了陷阱，下意识去抓某人的手时，哪里还能做到刻意去挑人的。能做到那种事的人压根就不会中陷阱。

卡莉雅如同无视我困惑的表情般，继续说：“你那什么表情？不服气吗？──我不在乎。你若不能履行身为我搭档的义务，那我便老老实实取回宝剑，回伽莱斯特吧。”

说完，卡莉雅拿起桌上的麦芽酒，饮了起来，然后将脸向我凑近。彼此距离近到稍不注意就会将呼吸喷吐至对方脸上。

许就是因为这个，我能知道她那双眼眸正弯成月牙状，闪着狡黠的光。而我则是脸颊大幅度地抽搐。

卡莉雅，你是明知道现在那柄宝剑在何处，还故意说这话的吧？它现在可是在我的身体里喔。

“我当然知道。可是，那柄宝剑就相当于我的另一半。你夺走了我的另一半，我感觉就像身体被撕裂开来了一样啊，路易斯。”卡莉雅很愉快地笑着说，看上去很是开心。她绝对正在享受现在这种情况，毫无疑问。甚至会让人怀疑起或许她一开始表现得不悦也只是在演戏。

“路易斯，你听好了。你既然将宝剑融入了体内，那么你的一半身体就是属于我的。所有物是不会擅自离开主人的吧，嗯？”

她表示，我若敢擅自离开，那么她将对我不再客气。听到那句话，我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发寒。那双银眸锐利地望向我，并与我四目相对。

看来她蛮横霸道的部分与上一世并无不同。甚至感觉有进一步恶化。

“……那么，让所有物休息也是所有者的责任之一，不是吗？”我耸了耸肩，避开她的视线，语带讽刺地回敬她。骑士小姐现在起了一丝玩闹的心思，那么我稍微开点玩笑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可能是觉得我这副样子很有趣，卡莉雅再次愉快地呵呵笑了起来，将脸自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些许。

“少说蠢话。今天纯粹是你擅作主张，导致自己精疲力竭了而已，责任可不在我。起来，去做外出准备。我已事先问过安哪家店饭菜不错了。”大概是彻底满足了吧，卡莉雅如是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平时里的微笑。其眼神和各种动作都告诉我，这位骑士阁下现在心情十分不错。

与之相反，我则是在发自心底诅咒着拉尔古德·安。算我求你了，放我去睡觉吧。我感觉到方才还在近旁的床现离我越来越远了。

第一卷 插图